十月二十六日。
重庆。
深夜。
巧英醒了一次。
不是被声音惊醒的,是风停了。
她从床上坐起来,侧耳听了一会儿。
南风歇了。
巷子里安安静静的,连狗都不叫了。
黄葛树的叶子也不响了——不是没有风,是有风但叶子没动。
那种安静,像是大地在屏着呼吸等什么。
她披上外衣,推开房门。
院子里月光很亮。
她站在黄葛树下,抬头看着天空。
月光把叶子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,摇摇晃晃的,像水里的倒影。
她说不上来为什么醒了。
可能是风停了,可能是心里有事,可能是因为她忽然想起——今天是一年的末尾。
她靠着树干站了一会儿,想起许多年前,母亲也这样站在院子里看过月亮。
那时候她还小,她问“娘,你看什么”,母亲说“看明天的路”。
她不懂。
现在她懂了。
她转身走回屋里。
念瑾在小床上睡得正熟,小嘴微微张着,拳头攥在耳朵旁边,像一朵还没开的莲花。
她没有碰他,只是站在床边看了一会儿。
然后她走进账房,点起油灯,翻开“经纬之心”,在新的一页写下。
她本只想写一句,但笔尖落下去之后,像是自己会走。
“民国二十七年十月二十六。
南风歇了。
不知道明天会不会再吹。
树生哥回来了,坐在染缸旁边,说立春的色要再调。
云澜哥回来了,站在院子里,什么都没说,风把他衣摆吹起来,又放下。
念瑾会爬了,今天爬到灶房门口,春桃吓了一跳。
爹坐在椅子上翻账册,右手够不到桌子,我把账册放在他膝盖上,他没说谢谢,看了我一眼,那一眼里有很多年。
怀瑾还在路上,不知道走到哪里了。
南风歇了,但春天总会来的。
总会来的。”
她放下笔,看着这页字。
墨迹在灯下泛着微光。
她没有合上账本,而是翻回到第一页。
第一页是母亲走后第七天写的,字迹有些生涩,像刚学会拿笔的人——“民国二十四年秋分,母亲头七第七日。
染坊毒缸已清,银梭已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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