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初。
重庆。
城南。
消息是宋云澜带回来的。
他推开厂房的木门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一声,在午后的寂静里格外清晰。
老周蹲在地上修一只木梭,抬头看了他一眼,没有说话,又低下头继续磨。
赵桂兰在染缸旁边记录数据,笔尖在纸上沙沙响。
巧英站在立春的布匹前面——那匹布挂在竹竿上,青绿色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温润的光,像一匹从大地上抽出来的新芽。
宋云澜站在门口,没有走近。
他站了一会儿,风从门外灌进来,把他长衫的下摆吹得晃了一下。
巧英转过头,看见他的脸,放下手里那匹布。
“云澜哥,怎么了?”
宋云澜沉默了一瞬。
“武汉沦陷了。
前天的事。”
厂房里安静了一瞬。
老周手里的木梭停在半空中,没有继续磨。
赵桂兰的笔尖也停住了,墨洇在纸上,洇成一团小小的深色。
巧英站着,没有动。
她看着宋云澜,又移开目光,落在那匹立春布上。
青绿色的布面在风里轻轻晃着,像在说话。
宋云澜的声音不高:“消息是昨天到的重庆。
报纸还没有登,但军需处那边已经确认了。”
巧英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她转过身,走到染缸旁边,低头看着靛蓝色的液面。
水面平得像一面镜子,倒映着她的脸。
“我娘走了之后,我守苏城。
苏城没了,去了武汉。
武汉也没了。”她的声音很轻,像在自言自语,“下一个,是不是该重庆了?”
宋云澜没有回答。
赵桂兰把笔放下,走到巧英旁边。
“大小姐,您别这么说。
咱们从苏城到武汉,从武汉到重庆——哪一次不是从头开始?
大不了从头再来。”
巧英没有说话。
她弯下腰,把手伸进染缸,搅了一下液面。
靛蓝在她指尖散开,又聚拢。
“从苏城到武汉,从武汉到重庆,”她重复了一遍赵桂兰的话,声音低低的,“那重庆之后呢?”
入夜。
陈树生在账房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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