油灯亮着,他面前摊着三本笔记,一本是他在清华时的实验记录,一本是他在昆明做的植物染料提取笔记,一本是他在重庆重新誊写的染方集录。
他用左手按着纸页,右手捏着毛笔写字——墨在纸上化开,一笔一划。
窗外的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“呜”的一声,像有人在远处哭。
他没有停,但肩膀微微绷紧了一下。
他开始咳嗽。
一声,两声,连着三四声。
咳得弯了腰,手撑在桌沿,指节发白。
他用手背捂住嘴,咳了一阵才平复。
摊开手背的时候,手心里有一道淡淡的痕迹——不是血,是一种暗红色,像染料,又不像。
他盯着看了几息,用袖口擦了一下,擦不掉。
他没有再擦,站起来,走到窗边。
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,夜风涌进来,凉凉的。
他深吸一口,又慢慢呼出来,像是想把肺里的东西清掉。
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,夜风穿过黄葛树的叶子,“沙沙”地响。
他想起在清华的实验室里,导师曾经说过:“你手上的那些试剂,总有一天会找上你。”他当时没在意,以为说的是化学反应,后来才明白,说的是他自己的命。
他回到桌前,把新写的那页纸夹进笔记本里,又把三本笔记摞在一起,用一块布包好,塞进抽屉最里面。
抽屉合上的时候发出轻轻的一声“咔嗒”,像什么被锁住了。
风还在吹,他坐在桌前,没有点灯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落在他手背上。
手背上那道暗红色的痕迹还在,像一小片干涸的染料。
他低下头,看了很久。
十一月三日的傍晚,赵桂兰来找巧英。
她站在厂房门口,手里拿着一块布,是立春系列的第一匹成品。
她刚把它从晾布架上取下来,布面还带着微微的凉意。
“大小姐,裕丰的人来看了,定了二十匹。
永泰的周老板也来了,说想看看雨过天青和立春的对比。”巧英接过布,在手里摸了摸。
布料已经干了,手感比前几天更柔顺,像被水洗过很多遍才有的那种软。
“周老板怎么说?”
“他说——‘这色我看了十几年布,没见过。
’”赵桂兰顿了顿,“他说想跟咱们签一个长单。”
巧英把布还给赵桂兰。
“立春的色还没定版。
我再调一版,调好了再签长单。”
“那雨过天青呢?”
“雨过天青已经定了。
裕丰的二十匹,月底交货。”赵桂兰应了一声,转身要走。
巧英叫住她:“赵姐,你觉得咱们能在重庆待多久?”赵桂兰停住了。
她没有回头,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:“待多久都行。
大小姐在哪儿,我就在哪儿。”她走了。
布鞋踩在水泥地上,“啪嗒、啪嗒”,很快就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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