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二日。
深夜。
重庆。
账房。
油灯快烧干了,灯芯跳了一下。
巧英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母亲的遗布。
她已经看了三天了。
布面上的纹路她已经记熟了——经纬的密度、边角的暗纹、褪色的深浅,每一道都像母亲留在她记忆里的手指痕迹,她一遍一遍地摸过去。
她知道布边藏着那行字——“信可传,人不可留。
若能读到此处,替我看完。”但她隐约觉得不止这些。
布面本身,还有一层她没看见的东西。
她端起油灯凑近布面,把灯光斜斜地打在上面,换了个角度又看了一遍。
布面上浮现出一些细微的色差——不是经纬的疏密,是染料的深浅变化。
在靛蓝的底色之下,有另一种颜色,极浅极淡,像是用几乎看不见的染料画上去的。
她把布举高,让光从下方穿过。
色差连成了一条线,蜿蜒的,弯弯曲曲的,像一条河。
旁边有几个点,几个没有标名字的点,像被省略了的地名,又像不想让人一目了然的坐标。
她看了很久,把布放下来,伏在桌上,没有点灯,也没有睡,只是睁着眼睛,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呼吸声。
她轻声说:“娘,你到底织了多少东西进去?”
没有人回答。
风穿过窗缝,油灯灭了,最后一丝火光像一句没说完的话,在黑暗里收住了尾。
有人敲门。
不是重敲,是轻叩——指节在门板上碰了三下,停一下,又碰了两下,像在确认里面的人还没有睡。
“谁?”
“是我。”门外的声音不高,带着一点哑,“还没睡吧?
我看你灯还亮着。”
巧英听出了那个声音——是苏曼婷。
她站起来,走过去拉开门闩。
苏曼婷站在门口,披着一件旧棉袄,头发没盘,松松地披在肩上,像是从床上起来的。
她手里端着一碗热水,冒着白汽。
“听春桃说你最近熬得厉害。
喝口热的。”她把碗递给巧英,没有进屋的意思,但她的目光越过巧英的肩膀,看见了桌上那匹摊开的靛蓝布。
她的动作顿了一下。
“这是……”苏曼婷的声音低了下去,“你娘的?”
巧英让开门,侧身让她进来。
苏曼婷犹豫了一瞬,跨过门槛,走到桌前。
她没有坐下,只是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匹布,看得比巧英预期的更久,久到空气里只剩灯芯偶尔炸裂的轻响。
然后她伸出手,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布边,没有拿起来,像在碰一件不能惊动的东西。
“巧英,”她开口,声音比刚才更轻了,“你娘织这匹布的时候,我在旁边。”
巧英的手攥住了碗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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