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二十六日。
晨。
重庆。
厂房。
晨光从铁皮顶的缝隙漏进来,落在染缸边沿上,像一条窄窄的金线。
巧英站在染缸前,面前摆着那筐洗干净的根茎。
春桃蹲在地上,把最后一根根茎的泥土拍干净,放进竹篮里。
根茎是深褐色的,切面泛着暗红,像藏在土里的旧铁锈。
陈树生站在实验台旁边,面前摊着记录本。
“第一批的提取液浓度够了。
可以试染。”
巧英没有回答,拿起几根根茎放进石臼里。
她捣得很慢,不轻不重,石杵在石臼壁上擦过,发出沉闷的摩擦声。
根茎被碾碎,渗出暗红色的汁液,像一种在土里藏了太久的颜色终于见到光。
她把捣碎的根茎倒进染缸,加水,升温。
木棒搅动水面,发出缓慢的“哗——哗——”声,像是水面的呼吸节奏被拉长了。
蒸汽升起来,带着一股涩而暖的气味。
不是茜草根的苦味,是一种接近秋天落叶、接近旧棉衣的味道。
春桃蹲在旁边没有走,安静地看着。
“大小姐,颜色能行吗?”
“等着看。”
巧英把白布浸入染缸。
布匹入水的瞬间,发出“哗啦”一声轻响,被水吞没。
她不再搅动,退后半步,看着那匹布在染液里慢慢下沉——白色先变成浅褐,浅褐变成淡红,淡红像被什么东西催着往深处走,一层一层地沉下去,直到整匹布被完全浸透。
水面恢复平静,倒映着房顶漏下来的光,像一扇半开的窗。
她拿起竹竿,把布从缸里捞出来。
水滴“啪嗒、啪嗒”地落回缸里,声音在安静的厂房里格外清晰。
布面在空气中慢慢变化——从深红变成一种更稳的、像旧衣领内侧被皮肤磨过很久的暖红,带着一点豆沙色。
她把它挂在竹竿上,风从门口灌进来,布面轻轻晃动。
陈树生放下记录本,走近。
他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那块布,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说:“这个色——比茜草根染出来的稳。
茜草染的洗几次会偏橘,这个不会。
它往下沉,沉到布里就不动了。”
巧英看着那块布。
“这个色,叫‘故土’。”
陈树生没有反驳。
他在记录本上写下两个字:“故土。”他写得很慢,像在用笔重新掂量这两个字的分量。
春桃蹲在旁边,看着那匹被阳光照亮的布,像在看一个自己种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土里探出头来。
巧英伸出手,轻轻碰了一下布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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