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三。
重庆。
新家。
晨。
春桃醒得很早。
天还没亮透,窗外是灰蒙蒙的,分不清是雾还是霜。
她躺在被子里没有动,也没有睁眼。
她在数——数距离上一次被咳嗽声惊醒过了多久。
昨晚没醒。
陈树生没有咳。
她翻了个身,把脸埋进枕头,又仔细听了一会儿,确认院子里确实没有那个声音。
她慢慢坐起来,穿好衣服,走到灶房生火。
锅里的水烧开时,她想起她已经数了十七个夜晚了。
从十一月中旬算起。
每晚那个时间——大约子时过了一半,她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等,像等在渡口的船,等着那个熟悉的声音从隔壁传来。
那些夜晚里,大部分有咳声。
断断续续的,像一辆走不动了的车在爬坡。
有时候咳得久了,她会从床上坐起来,手放在门闩上,但从来没有拉开过。
她不知道拉开以后她该说什么。
十一月末那天傍晚,她去实验室收碗时,在窗台上发现了一条手帕。
棉的,边角磨毛了,叠得不规整,像是随手搁下的。
她知道那不是随手搁下的——他从来不放东西在窗台上。
她把那条手帕捡起来,想放回他桌上,但她的手指碰到了手帕正中间那一片干硬的地方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。
暗红色,一小片,已经从边缘干到中心,像一朵被揉碎后放干的花。
她站在窗台前,没有动。
风从窗缝里吹进来,吹得手帕边角微微晃动。
她把它叠好,放进自己衣袋里,没有还给陈树生,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。
从那以后,她每晚都等他咳完。
她不再端汤了,不再敲门了。
她只是站在门外,等那一阵咳声终于停下来,等他的呼吸重新平顺,然后她无声地走回自己房间。
今早的锅烧开了,蒸汽扑在她脸上,潮乎乎的。
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没有回头。
“春桃姐。”是巧明的声音,“今天吃什么?”
“小米粥。”
“树生哥起了吗?”
春桃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还没。”
巧明应了一声,转身走了。
春桃站在灶台前,看着锅里的米粒在水里翻滚,一层一层地浮上来,又沉下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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