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初五。
重庆。
厂房。
辰时。
陈树生在实验台前调色。
今天是“惊蛰”的第二版试染。
他昨天新配了一组比例:青黛六分、槐花三分、茜草一分。
他把粉末倒进烧杯,还没来得及加水,胸腔里忽然涌上来一阵闷痛。
那种痛不像疼,像是一只手从里面攥住了他的肺,慢慢收紧,不肯松开。
他弯下腰,伸手撑住台面,另一只手捂住口鼻。
烧杯被碰倒了,“当”的一声滚到桌沿,又被他的小臂挡住,没有碎。
粉末洒了一些出来,落在桌面上,灰绿色的,像来不及落地的尘埃。
他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几下。
手心里那一片温热的东西慢慢漫开,从指缝间渗出来,落在桌面上,一滴,两滴,三滴。
他低头看着那几滴暗红色的液体,在灰绿色的粉末旁边显得格外刺眼。
他没有动,像是不知道接下来该做什么。
他想起一句诗,不知道在哪里读过的——“病骨支离纱帽宽,孤臣万里客江干。”他记不全了,只记得那个“孤”字。
那个字像一枚锈钉,嵌在喉咙深处,吞不下,也吐不出。
他的手还握着那条手帕,手帕已经被染红了大半,暗红色从中心向外洇开,边缘湿漉漉的。
门开了。
春桃端着洗干净的根茎走进来,脚步本来轻快,但跨过门槛的一瞬间,她停住了。
她没有看见他的脸——他弯着腰,脸朝下,手臂半挡着。
但她的手一松,竹篮从她手里滑落,根茎滚了一地,“啪嗒、啪嗒”几声之后,实验室里安静了一瞬。
春桃没有去捡那些根茎,径直走到他面前,伸手扶住他的小臂。
他的小臂是绷紧的,像一根被拉到极限的绳子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桌面,目光落在那几滴暗红色的液体上,停了片刻,又落在他手心里那条手帕上。
大半条都红了,像一朵被雨淋透的花,深红到暗红。
她没有惊叫,没有后退,只是扶住他的手,声音很稳:“走,去坐下。”
陈树生没有动,也没有挣开。
“春桃——”
“别说了。
去坐下。”
她把他扶到旁边的椅子上,让他靠着椅背坐下。
他没有再拒绝,仰头靠着椅背,闭了一会儿眼睛。
春桃没有走开,她站在他面前,像一扇暂时不打算再让风吹进来的门。
她弯腰把那几滴暗红色的液体用手帕盖住,没有擦,只是盖住。
她说:“我得告诉巧英。”
陈树生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“再等等。”
“等不了了。”春桃的声音不高,但稳,“你等不了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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