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二月三十一日。
重庆。
城南。
怀瑾站在巷口。
他没有走进去,只是站在那儿,看着巷子深处的景象。
巷子不宽,两旁是灰砖墙,墙上爬着枯藤,有几户人家在门口晒被子。
风从巷口灌进来,带着江水的气味和煤烟味,还有一股淡淡的、他闻过很多次却一直不知道名字的气味——靛蓝。
那气味从巷子深处飘过来,淡淡的,像有人在一口看不见的缸里搅动什么。
他不确定是哪个门飘出来的,但腿已经替他做了决定:迈出一步。
他走近了几步,看见一扇木门。
门板上的漆已经褪了色,但还看得出几分原来该有的深色。
门上方没有招牌,门框边沿的漆皮像被一只很大的手掌反复摩挲过,脱了一层,又磨了一层。
他站在门前,没有敲门。
他能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——织机的声音。
咔哒、咔哒,均匀而持续,像这座院子的心跳。
他听了一会儿,左手虎口的旧疤又开始疼了。
不是撕裂的疼,是隐隐的、持续的,像一根线在往一个方向拽,拽得久了,连呼吸都跟着微微偏了偏。
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。
旁边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,操着本地口音:“小伙子,找谁?”他回过神来。
一个头发花白的婆婆坐在隔壁门口晒太阳,手里捏着一把干黄豆,正一粒一粒地剥进碗里。
“我……找一个人。”
“找谁?”
“钟巧英。”
老婆婆抬起头看了他一眼,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:“你是她什么人?”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……我不确定。”
婆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,把一粒剥好的黄豆放进碗里,没有追问。
她没有赶他走,也没有叫他敲门,只是低头继续剥她的豆子,像在等他自己想明白。
午时。
厂房里。
织机的声音没有停过。
巧英站在染缸前面,看着赵桂兰把新一批坯布浸入靛蓝。
染缸深处不断泛起的气泡在水面破裂,像春天第一场雨打在泥地上。
赵桂兰用木棍按了按布面:“大小姐,这批的色比昨天稳。”她顿了顿,忽然想起什么,“对了,今早巷口来了个人,站在门口很久,没敲门。
隔壁刘婆婆说他在那儿站了一炷香的工夫,后来走了。”
巧英的手指顿了一下:“什么样的人?”
“刘婆婆说,瘦,黑,穿灰布短褂。
看上去不像本地人,像从北边来的。”
巧英的手在缸沿上停住了。
她抬起头,看着门口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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