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月七日。
重庆。
城南。
清晨。
怀瑾醒的时候,织机声已经响了。
他没有立刻起来,躺着听了一会儿——咔哒、咔哒,那声音又密又匀,像一根线正在被拉直。
他穿好衣服推开门。
晨雾比昨天淡了一些,黄葛树的叶子在薄雾里显得更绿了。
他没有往厂房走。
他在井台边蹲下来,把昨天那根搓了一半的麻绳从口袋里掏出来,继续搓。
春桃从灶房出来倒水,看见他蹲在井台边搓麻绳,没有出声,转身回灶房端了一碗热粥出来,放在井台边上,然后走开了。
他搓完那根绳子的时候,粥还是温的。
他把绳子缠好放在井台上,端起粥碗喝了一口,粥的温度刚好——不烫,不凉。
春桃从灶房探出半个身子:“怀瑾少爷,陆长官昨天让人带了一句话来。”
怀瑾的手顿了一下。
“什么话?”
“说信阳那边的部队在重新整编,让你安心休养,等身体好些了再归队。
不急。”春桃顿了顿,“他又加了一句:‘冬天养好了,春天才好上路。
’”
怀瑾握着碗沿的手指没有松开:“知道了。”
他把空碗放回灶房门口,转身走进厂房。
赵桂兰正在染缸边调色,听见脚步声没有抬头:“今天有批靛蓝要磨。
石臼在墙角,布袋在旁边。”
怀瑾走到墙角,蹲下来。
布袋里的靛蓝块是深蓝色的,像石头一样硬。
他把一块放进石臼,拿起石杵开始磨。
石杵落在靛蓝上,发出沉闷的响声。
他换了几次手,靛蓝块在石臼里慢慢碎裂,变成深蓝色的粉末,黏在石杵上,染蓝了他的指腹。
磨完一块,他又拿起第二块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这里还能待多久。
但这些天是他捡来的。
他要把它们过完。
他磨得很专注,手指上的蓝色一层一层叠上去,像在时间的浅滩上留下一道窄窄的印迹,等着潮水退了再被人看见。
午后。
院子里。
怀瑾坐在石凳上,手里没有拿绳子。
念瑾趴在竹席上,正在努力撑起自己。
他的胳膊还在发抖,每次撑到最高点都会咧嘴笑,然后趴下去,翻个身,再撑。
怀瑾看着他,没有扶,也没有走开。
他的目光落在念瑾撑起的动作上,但过了一会儿,他的眼神飘开了。
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——指腹上还沾着靛蓝的粉末。
他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学会磨靛蓝的,也不记得自己第一次握枪时是不是也像这样笨拙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