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十六日。
重庆。
朝天门码头。
晨雾。
船是从雾里出来的。
先看见的是桅杆顶端的灯,然后是船头破开江水的白色浪花,最后才是船身——深褐色的木壳,吃水不深,吃水线以上漆着“春日丸”三个字。
日文汉字,笔画端正,像写字的人一笔一划都压得很稳,像是一艘始终牢记着来处的船。
钟庆堂站在货棚的暗处,背靠着一根木柱子。
他已经站了两刻钟了。
肩背在湿雾里微微发僵,但他没有换姿势。
他的目光从桅杆上的灯移到舷梯,又从舷梯移到岸上等待的人群——三个穿短打的脚夫,一个穿长衫的码头管事,两个面生的男人,站在人群最外围。
那两个男人穿着普通,站姿却不像普通人,他们的脚微微分开,重心放在前脚掌,像随时准备朝某个方向移动。
钟庆堂在心里把这两个人记下了。
他等了。
舷梯放下,船员先下,然后是货物,几个布袋被抬上码头,落在青石板上,发出沉闷的“咚”声。
然后是乘客——三男一女,都穿着厚外套,低头匆匆走过跳板。
只有一个男人走得不一样。
他走在最后面,在跳板末端停了一下,没有立刻踏上岸。
他抬头看了看重庆的天。
天是灰的,雾还没散,但他看了很久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灰布长衫,圆框眼镜,手里提着一只旧皮箱。
他没有标签,没有行李牌,只有手指关节处有一道细小的浅痕,像是常年被某种药剂反复浸染留下的印子。
他摘下眼镜,用袖口擦了擦镜片,又戴上。
然后他走下跳板,汇入人流。
钟庆堂看着他走过的轨迹——他没有走向那两个面生的男人,也没有走向等候区。
他在人群边缘走了几步,找到一艘横在岸边的废弃木船,在船舷上坐下来,背靠着船板,像在等什么人过来,又像在等什么人离开。
那两个男人交换了一个眼神,其中一个迈步走向他,在他面前站定:“林先生?
佐藤先生派我们来接您。”
“我不认识佐藤先生。”
那男人也不急,声音温和,像在念一句背好的台词:“春风里布庄的佐藤先生。
他说您到了,自然会有人认您。
他说您会带一匹靛蓝色的布样。
如果您带了,就请跟我们走。”
眼镜没有说话。
他的手指在皮箱搭扣上停了一下,没有扣开,也没有移开。
然后他说:“我没有什么布样要给人看。”
他站起来,拎起皮箱,朝码头另一端走去。
那个男人没有追,只是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。
钟庆堂看见那个男人的手在袖口里动了一下,像是在摸一件不该在大庭广众下亮出的东西——也许是刀,也许是某个更轻便的物件。
但他没有抽出来,只是攥了一下,又松开,转身回了等候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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