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月初一。
重庆。
城南。
清晨。
春桃正在灶房里烧水,听见前门有人敲门。
不是拍门,是指节叩在木板上,三下,停一下,又三下。
她放下手里的柴火,走出灶房。
院门拉开一道缝,门外站着一个穿灰短褂的年轻男人,面生:“钟庆堂先生让我送来的。
从上海转的,走了半个月。”他把一只信封递过来,没有多留,转身走了。
春桃低头看着那只信封——厚实的牛皮纸,边角有些磨损,贴着一枚日本邮票。
她攥着信封,没有立刻拿进去,转身去了张氏住的那间偏院。
张氏坐在灶房门口的小凳上,手边放着一只没织完的袜筒,针别在袜口上。
她听见脚步声抬头,看见春桃手里的信封,站了起来。
她站在那里,没有走过来,手指攥紧了衣角。
“是明轩的信?”她的声音有些发紧。
春桃点了点头:“庆堂少爷让人送来的。
从日本。”
张氏接过信封,翻过来看了一眼,封面上用铅笔写着“母亲大人亲启”六个字,字迹生涩,一笔一划像在描红本上临过很多遍。
她没有拆信,手指在信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,然后把它贴在心口。
春桃没有催她,站在旁边等了一会儿。
过了好一会儿,张氏把信从心口拿开,看着春桃:“我不识字。
你帮我拿去给巧英……让她念给我听。”
她把信递给春桃。
春桃接过信:“二太太,您跟我一起来吧。”张氏沉默了一瞬,点了点头,跟着春桃穿过院子,走进了账房。
巧英正在穿线,看见张氏站在门口,手里攥着春桃递过去的信封,捏得指节发白。
她放下梭子,站起来:“二婶,您坐。”
张氏在桌边坐下来,手一直攥着那只信封,像是怕一松手它就会消失。
巧英接过信,抽出信纸——一张薄薄的和纸,叠得不太整齐,边角有一处撕痕,像被反复看过又收起来过。
她展开信纸,上面的字迹还很生涩,笔画歪歪扭扭的,但每一笔都落得很用力,像是在用全身力气把每一个字都钉进纸里。
巧英看清了那笔歪歪扭扭的字迹,也看清了信纸最上方的称呼——“娘”。
她慢慢念起来:“娘:我在东京很好。
这里有一棵樱花树,就在我住的院子东边。
每天早晨起来,能看见窗户外面有一枝伸过来,像是特地伸过来让我看的。
我学会了写我的名字。
虽然写得不好看,但我会一直练,直到写得和哥哥一样好。
院子里有一个人,隔几天会来给我送吃的和书。
他不会说中国话,我也不太会说日语,但每次他来,我们都在纸上画画说话。
他教我画山,我教他画燕子。
我不知道哥哥什么时候能来接我,但我也不哭了。
我每天早晨都起来看那枝樱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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