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月二十七日。
重庆。
城南。
清晨。
春桃在井台边打水的时候,听见了脚步声。
脚步不是从巷口来的,是从巷子深处走过来的。
不重,也不急,像一个走了很久路的人刚刚看见目的地,想把最后一段路走得慢一些。
她站起身,水桶搁在井沿上,没有提起来。
陈树生在巷口站定。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长衫,下摆沾着泥,鞋面上有露水,手里没有拎东西。
他比走的时候更瘦了一些,颧骨高了一些,但眼睛还是亮的,像一盏被山路颠簸了很久却没有被吹灭的灯。
他站在巷口没有立刻往前走,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,胸膛在长衫下轻轻起伏着。
“我走到镇上了。”他说。
春桃没有动。
她站在井台边,手还搭在水桶提手上,水桶悬在半空,桶里的水轻轻晃着,在井沿边沿留下一道细长的痕迹,像一行还没有被读完的字。
“你走了多久?”
“从山下到镇上,走了三天。
从镇上到重庆,走了四天。”
“脚疼不疼?”
“有点。
但能走。”
春桃终于把那桶水提起来,放在井台上。
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,走进灶房。
过了一会儿,她端出一碗热粥,放在石桌上,碗沿搁着一双筷子。
她没有问他“路上累不累”,也没有说“你瘦了”。
她只是把粥放在那里,然后退后一步,像在给一个终于走完山路的人让出落脚的位置。
他走过来,在石凳上坐下,端起粥碗,没有吹,喝了一口,烫得眉头动了一下,但没有放下。
春桃站在灶房门口,背靠着门框,看他把那碗粥喝完。
粥还剩小半碗的时候,陈树生没有抬头,声音不高:“春桃,我回来了。”
她停了一下:“粥够不够?
锅里还有。”
“够。”
他低下头,继续喝粥。
春桃转身走进灶房,锅里的粥还冒着白汽。
她舀了一碗,搁在灶台上,没有端出去——她怕端出去的时候,他会站起来替她接,而她还没来得及想好用什么姿势把那句“等你很久了”妥帖地放回碗沿上。
上午。
院子。
巧英从厂房出来的时候,陈树生正坐在石凳上,手里端着第二碗粥。
她在他对面坐下来,没有问他路上怎么样。
她只是看了他一会儿:“你走到镇上了。”
“走到了。”
“然后呢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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