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知道陈树生醒了。
她听见他屋里有灯光亮起的声音——火柴划燃的嗤声,微弱,但在清晨的安静里很清晰。
晨雾很浓,工厂后门外的台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。
陈树生蹲在台阶上,背靠着墙,用手背捂着嘴。
他刚才在实验台前咳了一轮——猝不及防的、像有什么东西从肺里翻上来。
他按住桌面,稳住身体,假装在看记录本,等那阵劲过去了才放下手。
手背上有一道暗红色的痕迹。
他看了一眼,用袖口擦了擦,没有擦干净。
他说:“我去后院透透气。”巧英正在调色,没有抬头:“去吧。”
他从后门出来,蹲在台阶上。
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,远处只有一片灰白,像天地之间隔着一匹没织完的布。
他听见身后有脚步声,很轻,踩在霜上,发出细碎的响。
“吱——吱——”他没有回头。
春桃在他旁边蹲了下来,没有挨着,隔着大约一臂的距离。
两个人蹲在台阶上,看着面前那片白茫茫的雾,谁都没有先开口。
风从雾里穿过来,带着江水的凉意。
“春桃。”他先开口,声音很低,像在跟雾说话,“如果有一天,我不能再做这个了——”
“那就不做。”春桃没有等他说话,她的声音也不高,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在,“你又不欠谁。”
陈树生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做这些事,不是因为欠谁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春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,“可你做这些事的时候,不要把自己烧干净。
留一点给自己。
冬天还长。”
陈树生没有回答。
雾从他们之间流过,像一匹薄薄的纱。
他没有看春桃,但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,像是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,在没有人看见的地方松开了一点点。
春桃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霜。
“粥好了。
回去喝吧,凉了就不暖了。”
她转身走了,脚步踩在霜上,一步一步地响着。
陈树生蹲在原地,没有立刻站起来,等那阵雾又漫过来一层,他才慢慢直起身,走回厂房。
傍晚。
陈树生的房间。
桌上摊着一本新册子。
封面是牛皮纸的,边角裁得整齐。
里面是他用钢笔抄写的字——“钟家染织厂·二十四节气染方·备用本。”第一页是雨水,第二页是惊蛰,第三页是春分。
他已经写了七页了,每一个节气都写着对应的植物、配比、温度、浸泡时长、注意事项。
笔迹比平时更工整,像是怕别人看不懂。
他在每一个条目的末尾都留了空白,像在等人补上他来不及写的东西。
春桃端着一碗热粥走进来,放在桌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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