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看见那本册子,目光在“备用本”三个字上停了一下。
“你在安排后事。”她没有用问句。
陈树生没有抬头。
“只是把该写的东西写下来。”
春桃没有走。
她站在桌边,低头看着那些字。
她看不全懂那些化学术语,但她看懂了页码,看懂了每一页都被写得满满当当。
“那你安排吧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“可你安排之前,得先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陈树生抬起头。
“不管能撑多久,你都别躲着我。
我不怕看。”
陈树生看了她很久。
他的嘴唇动了一下,像想说什么。
最后他只是说:“好。”
春桃点了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到门口,她停了一下。
“粥趁热喝。
凉了再热,味道就不对了。”她跨出门槛,轻轻把门带上。
更深露重。
春桃的房间。
灯盏里的油快干了,她把灯芯挑亮了一些,火苗跳了一下,又稳住。
她坐在床沿上,膝盖上摊着一件还没缝完的棉衣。
布是青灰色的,前些天她在集市上买来的。
裁的时候她没有用尺,只是用手量了量——肩膀的宽度。
她是在他趴在桌上睡着那天,站在对面,用目光量过的。
针线从肩膀往下走,穿过去,拉出来,又穿回去。
针脚比平时更细,一寸一寸地贴着布料走,像一个很小心的叮嘱。
她缝完了一边的袖子,把衣服翻过来看了看,对着灯光照了一下,针脚走得稳,不歪,不紧,不松。
她又翻回去,开始缝另一只袖子。
她没有想什么,也没有说话,就坐着,一针一线地缝着。
窗外的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,照在她手背上,照在青灰色的布料上。
风从院子里吹进来,带着黄葛树叶子的沙沙声。
她缝完最后几针,把线咬断,把衣服叠好,放在枕边,不是放回衣柜,是放在她睡着前最后一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。
她低头看着那件叠好的棉衣,没有试,没有翻看,只是看了片刻,然后吹灭了灯。
深夜。
账房。
巧英坐在桌前,面前摊着母亲的描摹图。
她又在看那条线,手指沿着曲线的起伏轻轻划过去,像在摸一个看不见的轮廓。
“雨水来前,向南五十里。”她不知道那五十里之后是什么,但她知道,她会的。
她会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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