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初一。
重庆。
城南厂房。
天没亮透,厂房里已经亮了灯。
不是一盏——挂了三盏煤油灯,火苗被晨风从门缝里灌进来,跳了一下,又稳住,在梁上投出晃动的光。
空气里漂浮着靛蓝的气味,淡淡的,带着草木灰的涩意,但不像半个月前那么呛了——像是人和染料互相认得了,连气味都收了锋芒,只剩下一点旧衣裳似的暖。
巧英站在那排新砌的染缸前,缸里的染料已经配好了。
靛蓝色液面平得像一面镜子,能照出头顶铁皮顶的破洞、漏进来的天光,和她自己的脸。
她低头看了一下那水中的倒影——头发盘着,有几缕碎发贴在额头上,眼睛下面是青黑的,但眼里有光。
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,凉凉的,是一滴汗。
“大小姐,”赵桂兰从厂房另一头走过来,手里拿着一张单子,纸页在她指间发出“哗啦”的轻响,“李家那批白坯布昨天到了。
五十匹,我验过了,织得匀,没有断线。”
巧英接过单子,快速扫了一眼。
“价格呢?”
“按咱们说好的,一匹三毛五。”
“下一批什么时候到?”
“他们说要等十天。
人工不够,还在招人。”
巧英把单子折好,塞进袖口。
“告诉他们,可以预付三成定金。
招人的钱,先垫上。”
赵桂兰愣了一下。
“大小姐,咱们账上的钱——”
“够。”巧英打断她,“够撑两个月。
两个月之后,布卖出去了,钱就回来了。”
赵桂兰没有再接话。
她转身走了,布鞋踩在水泥地上,“啪嗒、啪嗒”,脚步声很快,像是脚下踩着线头,怕一不留神就乱了。
巧英站在缸前,看着水面。
水面被一阵风吹皱,她的倒影碎了,又慢慢聚拢。
她把手伸进衣领,摸了一下红绳。
红绳上什么都没有——戒指在念瑾脖子上,她脖子上空荡荡的——但她习惯了摸那根绳子,像习惯了一个不存在的东西还在那里。
辰时。
宋云澜来了。
他换了一身干净的长衫,深灰色的,领口挺括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,像是要去见一个很重要的人。
他站在厂房门口,没有进来,只是看着里面的灯和蒸汽,和那些在灯光里忙碌的人影。
老周最先看见他,朝他点了点头,手里的活没停。
巧英转过身,看见门口的宋云澜,走出厂房,两个人站在门口,一个面朝里,一个面朝外。
“你今天要去码头?”她问。
“嗯。
下午的船,去昆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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