八月二十九日。
宜昌码头。
清晨。
长江从西边来,浑黄的水面在晨光里泛着铜色的光。
浪花拍打着石堤,“哗——哗——”,一声接一声,像在呼吸。
码头上挤满了人。
逃难的、运货的、拉船的、喊价的,各种声音混在一起,像一锅煮开了的粥。
船老大在岸边吆喝,“上船了上船了!
宜昌到重庆,逆江而上,七天七夜!”他的嗓子沙哑,像被江风吹成了砂纸。
岸上的人推推搡搡,布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,“啪嗒、啪嗒”,声音杂乱无章。
五辆卡车停在码头边上。
工人们正在卸货,木箱从车斗里抬出来,“咚”的一声落在码头上。
麻绳勒得太紧,发出“咯吱、咯吱”的声响。
老周站在车尾,一箱一箱地点。
“一、二、三……”他的声音被江风刮散了半截,像断线的风筝。
巧英站在岸边,看着江面。
长江真宽。
宽得看不见对岸,只有灰蒙蒙的水汽和天连在一起。
风吹过来,带着水腥味、鱼腥味,还有一股说不清的泥腥味,钻进鼻子里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
福伯不在。
刘长河也不在。
前者去了上海查账,后者此刻正在码头上指挥搬货。
巧英身边站着她爹钟翰文。
他被张氏扶着,坐在一只木箱上,腿上盖着一条薄毯。
风一吹,毯子边角“啪嗒、啪嗒”地拍打着他的膝盖。
他的脸色还是不好,发白发灰,但眼睛比在武汉的时候亮了一些。
他看着江面,看了一会儿,忽然开口,声音沙哑,被风刮得断断续续:“英英,你娘当年……就是从这条江……去的武汉。”
巧英的手指攥紧了袖口。
袖口的线头在她指尖摩擦,“沙沙”响。
“她跟我说,长江真宽,宽得让人觉得自己特别小。”钟翰文的嘴角动了一下,像在笑,又像在叹气,“她说,小有小的好处。
小,就知道该往哪儿走。”
巧英蹲下来,握住父亲的手。
他的手很凉,骨节突出,像一截冬天的树枝。
“爹,咱们也走这条路。
顺着我娘走过的江,去重庆。”
钟翰文点了点头,没有说话。
他的目光落在江面上,落在那片浑黄的水里,像是在找什么——找一艘二十年前的船,找一个二十年前的人。
码头上传来老周的喊声:“大小姐!
船找好了!
三条木船,能装完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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