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英站起来,转过身。
三条木船靠在岸边,船身被江水泡成了深褐色,船板上有一道一道的划痕,像老人脸上的皱纹。
船老大是个五十多岁的汉子,皮肤黝黑,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。
他蹲在船头,手里拿着一根旱烟袋,“嗞——嗞——”地抽着,烟头的火光在晨雾里一闪一闪。
“钟小姐?”他抬起头,嗓音沙哑,像磨刀石蹭过铁器,“宋先生让老刘跟我打过招呼了。
三条船,人住舱,货放底。
您放心,这条江我跑了二十三年,闭着眼睛都能到重庆。”
巧英福了一礼。
“辛苦船老大。”
“不辛苦。”船老大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,“嗞——”,火星溅在地上,灭了。
“这年头,能活着坐船就是福气。”
他的话音刚落,远处传来一声闷响。
不是雷。
是炮。
从东边来的,很远,但听得很清楚。
像有人在远处砸门。
码头上的人群静了一瞬,然后又动了起来,比刚才更快。
女人拉着孩子跑,男人扛着包袱冲,鞋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“噼里啪啦”,像下了一场冰雹。
“装船!
快点!”巧英的声音不高,但穿透了码头的嘈杂,“天黑之前,必须走!”
木箱被抬上船,一箱一箱,整整齐齐地码在舱底。
船板被压得“咯吱、咯吱”响。
赵桂兰带着几个女工在船上铺稻草,稻草“沙沙”地散开,铺满了舱底。
张氏扶着钟翰文上了中间那条船,搀着他慢慢走。
钟翰文的脚步虚浮,踩在跳板上,“咯吱”一下,像踩在棉花上。
张氏的手紧紧攥着他的胳膊,指甲掐进他的衣袖里。
巧英站在岸上,看着这一切。
风把她的头发吹散了,她没理。
她看着工人们上船、设备装舱、父亲被安置好。
每一件事都在她眼皮底下过了一遍。
最后一件木箱搬上船,船老大喊了一声:“开船了!”声音在江面上回荡,被风吹散成了碎片。
船离岸了。
跳板被拉起来,“哐当”一声。
木船在江面上转了个弯,船头对准了上游。
船桨划入水中,“哗——”的一声,船身缓缓前行。
巧英站在船头,看着岸上的码头越来越远。
五辆卡车还停在岸边,空荡荡的,像被掏空了的壳。
车斗里还残留着木箱的印子,灰尘被风吹起来,打着旋儿。
她转过身,看着前方的江面。
风迎面扑来,带着水汽,带着泥腥味,带着远处的火药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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