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要是有一天,你连动都动不了了,该怎么办?”
沉默漫上来,比灶膛里的火还沉。
直到火苗又跳了一下,陈树生才开口,声音轻却稳:“那我就坐在这儿,听风看竹,等你煮粥。”
春桃的手停在锅盖上,蒸汽扑在脸上,潮乎乎的。
她没回头,声音压得很低:“那你可得坐稳了,别让风把你吹跑了。”这话像裹在雾里,轻得怕碎,重得怕他接不住。
入夜,重庆厂房的账房里,一盏油灯亮着。
巧英摊开新账册,笔尖蘸了墨,写下“民国二十七年十二月初八”,墨迹干了,她顿了顿,又添了几行:
“树生哥在北碚,春桃守着。
备用本在手,惊蛰配方试两次,色差尚存,赵姐说再调。
念瑾能扶墙走两步,佩瑜姨笑他性子急。
陆正远那边无消息,怀瑾——不知行至何处。”
她合上账册,和备用本放在一起。
窗外的风卷着江汽笛声,低低地掠过,像有人在远方替她喊了一声藏在心里的话。
她吹灭油灯,在黑暗里坐了片刻,才起身回里屋,脚步声轻得像落在织锦上的针脚。
十二月十二,北碚山腰的石阶上,春桃摊开那件青灰棉衣,指尖量着领口到肩膀的距离,翻出碎布,在领口内侧缝垫布。
针脚走得密,像在衣上添了片贴身的云。
竹林沙沙作响,她缝得很慢,不慌不忙。
门响了一声,陈树生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:“春桃,你从初七缝到十二,领口缝了三回,一件棉衣,旧了换一件便是。”
春桃没回头,指尖抚过缝好的领口:“缝好了才暖和。”她叠好棉衣放在膝上,声音轻了些,“你上次说,坐稳了别让风吹跑,可你自己倒先出了门。”
“屋里闷。”陈树生在她身边坐下,目光落在竹林深处,“缝得挺好,别拆了。”
春桃肩胛轻轻绷了又松,手指停在衣褶处:“树生少爷,你说惊蛰的虫子醒了会动,人醒了也会动,那你什么时候能彻底醒透?”
陈树生沉默片刻,从怀里摸出那方洗得发白的手帕,暗红的痕迹淡成了旧地图的纹路。
他没多看,叠好放回口袋:“我已经醒了,只是动作慢些。”
春桃站起身,把棉衣抱在怀里:“那你要等很久,才肯穿这件衣服。”说完,她转身走进灶棚,背影融进竹林的阴影里,只留下细碎的脚步声。
十二月十五,重庆账房。
巧英攥着一封短电报,反复看了三遍:“信已收到。
人已在江边。
还差一段路。
怀瑾。”
风穿过窗外的黄葛树,沙沙作响。
她想起宋云澜那句“雨水来前,向南五十里”,指尖摩挲着电报纸,心口悬着的石头,终究落了些——怀瑾在往南走,她在等,这就足够。
她放下电报,拿起银梭坐回织机前。
咔哒咔哒的声响里,青绿色的纹路在布面上铺开,像春天第一片新叶,带着生机,在动荡的时光里,一寸寸生长。
南风还在吹,春天,真的快来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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