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桃转身离去,走到巷口时回头望去,张氏依旧坐在门槛上,身影单薄,手里的豆角一根根被择下,像是在数着日子,等着归人。
午后的厂房里,阳光透过窗棂,落在赵桂兰手中的布样上。
她走到巧英身边,将布样递过去:“大小姐,看看这个色。”
巧英接过布样,对着光仔细端详——深蓝色沉而不闷,不是靛蓝的清透,却带着入夜江水般的厚重,是沉进布里的印记,也是藏在心底的安稳。
她看了很久,轻声问道:“这个色,叫‘深蓝’?”
“陈先生起的,说是沉进布里的印记。”
巧英翻过布样,指尖抚过布面纹理:“叫得好。”她将布样递回,“先染三匹,测测色牢度,若是稳得住,就加进订单里。”
“第二批的量呢?”
“等三匹出缸再定。”
赵桂兰转身走向染缸,将布样妥善挂好。
巧英站在桌边,看着那抹深蓝在日光下慢慢变干,指尖不小心沾了一点未干的染料,留下一道浅浅的蓝痕。
她没有擦去,任由那抹蓝在指腹停留,像一艘锚定方向的帆,虽不知前路会漂向何处,却笃定不会被风浪冲散。
傍晚的井台边,陈树生蹲在地上洗手,水流顺着指缝滑落,在青石板上晕开细碎的水痕。
春桃端着一碗清水走来,放在井台上:“陈先生,今天染的那匹布,已经晾上去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颜色很好看。”
陈树生没接话,继续低头洗手,水珠从指缝滴落,洗净旧痕,又染上新色。
春桃站在井台边,沉默片刻,忽然开口:“树生少爷。”
陈树生抬起头,目光落在她脸上。
“你下次回北碚采草,能不能带上我?”
他愣了愣,水珠从指尖滴落,在青石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。
他看着春桃,许久没有回答,只是洗手的动作慢了下来,像是在心里权衡着什么,又像是被这份直白的询问,搅乱了心底的平静。
入夜的账房里,油灯的光晕柔和,巧英翻开备用本,那匹深蓝布样已经彻底干透,色泽沉静。
她提笔写下当日点滴:“1939年6月28日。
深蓝定色,陈树生说这是沉进布里的印记。
春桃带回张氏给的咸鸭蛋,说是自家腌的。
巧明今日穿线十遍,赵姐说他的手指比昨日松快了些。
树生哥在思量回北碚采草的事,春桃问能否同去。
庆堂已安顿妥当,明轩知晓消息,张氏念他添衣。
咸鸭蛋搁在灶台,像一份沉甸甸的牵挂。”
合上备用本,她没有吹熄油灯。
窗外夜色澄澈,廊下那匹深蓝布在风里轻轻晃动,暗沉的色泽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,像一句藏在心底的话,已经收好,却随时等待着被再次打开。
远处江轮的汽笛声低低传来,像远方的人在轻声确认自己的存在,也像在为这安稳的夜色,添上一抹悠远的牵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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