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们要查,可以,请拿出确切的公函或搜查令。
什么都没有,深更半夜破门而入,这要是传出去,国民政府治下还有没有王法?”
刀疤脸冷笑一声,棍子在手里掂了掂:“王法?
在这城南,我们保长的话就是王法!
上头说你有问题,你就是有问题。
少跟我扯什么公函,爷们办事从不带那玩意儿。”说着,他一挥手,两个跟班便要冲过去抬发电机。
巧明握紧扁担跨前一步,挡在机器前面,眼珠子瞪得通红:“谁敢动!”巧英一把拉住他的胳膊,力道很大,巧明一怔,回头看她。
巧英冲他微微摇了摇头,随即松开手,转向刀疤脸,语气不卑不亢,每个字都咬得清楚:“这台机器是我们染坊的命根子,从未违法乱纪。
你们若强行抢夺,栽赃陷害,我们今日虽挡不住你们,可这院子十几双眼睛都看着,你抢走的是一台铁疙瘩,留下的却是祸根。
国民政府后勤处上个月才派人来过,我们这儿有备案,你们若不信,尽管动手——只是日后追查起来,别怪我们没提醒。”
她说到“后勤处”三个字时,刻意加重了语调。
刀疤脸眼神闪过一丝犹豫,可嘴上仍硬:“吓唬谁呢?
后勤处能管到我们保长头上?”他举起棍子正要挥下——
“住手!”
院门口传来一声沉稳而威严的断喝。
众人循声望去,张氏披着一件深灰夹袄,快步从里院走出,手里握着一枚铜质徽章。
那徽章在昏黄的灯笼光下泛着冷冽的暗金色,正中刻着国民政府后勤处的篆体字样,边缘花纹精细。
张氏站定在灯下,将徽章高高举起,目光如电:“我是国民政府后勤处特派员之母,这枚徽章便是凭证。
上个月贵保长带人来滋扰,我已经出示过一回,也给过口头警告。
如今才过了几天,你们又借个莫须有的罪名来抢掠?
我倒要问问,是谁给你们这么大的胆子?
这事情若是捅到重庆卫戍司令部,莫说你们几个跑腿的,就是你们背后那位保长,也担不起通敌栽赃的罪名!”
刀疤脸看到那枚徽章,脸色登时变了——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,原先的嚣张褪了个干净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。
他喉咙动了动,退后半步,棍子也放了下来,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:“这……我们也是奉命行事……”他身旁两个跟班面面相觑,铁链哗啦响了一声,却再不敢往前。
张氏将徽章往前一送:“奉命?
奉谁的命?
你回去告诉你们保长,这院子里的每一寸地、每一件物,都经得起查。
可他要是再敢夜里派人来砸门吓人,我明日就带着这枚徽章去上清寺,找后勤处的孙处长当面理论。
你们掂量掂量,看是你们的脑袋硬,还是孙处长的公文硬。”
刀疤脸彻底蔫了,他狠狠咽了口唾沫,收回棍子,转身朝两个跟班一挥手:“走!”临出门时,他又回过头来,恶狠狠地瞪了众人一眼,那种不甘像淬了毒的寒芒,在夜色里格外阴冷,“算你们今天运气好!
可别得意,这事儿没完!
我们随时还会再来,若再发现什么‘问题’,绝不轻饶!”说罢,三人灰溜溜地退出去,院门被从外面重重带上,门闩没有插上,只是虚掩着,留下一地凌乱的脚印和满院未散的寒意。
门合上之后,院子里静了很久。
那种静比之前更甚,因为里面还掺着劫后余生的心悸。
巧英捂着胸口,后背的冷汗已经浸透了里衣,方才那短短几分钟的对峙,让她真切地感受到——伪保长不会善罢甘休,他们盯上的不只是发电机,更是这院子里所有人的命脉。
染坊停工已经够难了,如今连这份安静的坚守都成了靶子。
张氏将徽章收回怀里,神色并未松下来。
她走到石桌旁坐下,沉声说:“这次是唬住了,可下次呢?
他们不会死心。
发电机不能再放在明处,得找个稳妥的地方藏起来,最好连我们自己人都少提。
另外,咱们得商议个应急的法子,万一他们再来,不能只靠一枚徽章。”
陈树生松开攥紧的拳头,指节发白,他深吸一口气,哑声道:“藏到地窖里去,上头铺些杂货遮掩。
再在院墙暗角设几道绊绳,夜里有人翻墙也能听个响。
我不信他们敢天天来闹,只要拖过这阵风头,等庆堂他们有了消息,局面兴许就能松一松。”
宋云澜点头,补充道:“从明日起,院子里夜里轮值,两个人守前半夜,两个人守后半夜,不要点灯,隔着门听动静。
张姨的徽章是关键,但不能总靠这个,咱们还得托人打听一下这个伪保长的底细,看他背后到底是谁,能不能从上面递个话。”
老周从工具棚那边走过来,手里拎着几块厚木板:“地窖口我连夜加固一下,再做个活板,上面铺上青砖,看不出来。”众人七嘴八舌,各自动起来,搬木头的、清杂物的、拿铁锹的,院子忽然又有了声响——不再是染坊的声响,而是另一种带着紧促和警觉的搏动。
巧英深吸一口气,看着众人忙碌的背影,心中又酸又暖。
她转身走进里屋,在念瑾的床边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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