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不是问句。
后天一早。
宋云澜说。
巧英点了点头。
她又看了看那件棉袍,手指沿着领口的缝线捋过去,摸到一处加厚过的暗缝——那是她昨夜缝进去的,暗号布条就藏在夹层里,炭笔画成的织锦纹路,极小极密,从外面完全看不出来。
她收回手,站起来,抱着棉袍转身进了屋。
宋云澜站在廊下,没有跟进去。
他知道她在怕。
怕的不是他去上海,怕的是他去了上海之后,像庆堂、怀瑾、明轩那样,走了就再也回不来。
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这个院子,走的时候都说,可真正能回来的,又能有几个。
他站了一会儿,正要转身回自己屋,灶间那边传来张氏的声音:云澜,先别回屋,过来吃饭。
宋云澜转头。
张氏端着一只大海碗从灶间出来,碗里是一只炖得金黄的整鸡,汤汁清亮,上面浮着一层亮晶晶的油花,葱花和姜片在汤面上浮沉,香气顺着夜风就扑过来了。
他微微一怔:二婶,今天是什么日子,怎么杀鸡了?
你要出远门,得吃顿结实饭。
张氏把碗稳稳地放在石桌中央,又转身回去拿碗筷,外面的饭再香再油,也不如家里的顶饱。
你坐下,趁热吃。
宋云澜鼻头微微发酸。
他应了一声,在石桌边坐下。
张氏很快又出来,手里捧着碗筷,先给他舀了满满一碗汤,汤里两只鸡腿都拨到他碗里。
他忙推辞,说吃不了这么多。
张氏把碗往他面前一墩,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的一声脆响:吃不了也得吃。
上海那地方,冬天风大,水又硬,人一个不留神就瘦下去了。
你二婶没别的本事,就这一锅汤。
喝了,暖暖身子再走。
宋云澜不再推辞,端起碗喝了一大口。
汤极鲜,滚烫,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,像把整个冬天的寒气都往下压了一寸。
他放下碗,抬头看见张氏还站在旁边,灯光从灶间门口斜照过来,将她脸上的纹路照得分明——比前些日子又黄瘦了些,两鬓不知什么时候添了不少白发,像落了一层洗不掉的薄霜。
可她站着,脊背挺得笔直,像一株在寒风里撑了太久却不肯倒伏的老竹。
二婶,您也坐下吃。
他说。
张氏应了一声,却不忙坐。
她扭头朝灶间喊:巧英,念瑾,出来吃饭。
春桃呢?
春桃,把灶上那盘炒腊肉也端出来,别搁凉了。
一阵碗筷响动,人很快坐齐了。
章佩瑜也从屋里出来,披着那件灰蓝棉袍,头发绾得齐整,只是脸色比入秋时又淡了一层,像一件被反复洗过太多次的旧衣裳,颜色已经褪到只剩一层底。
她在桌边坐下,张氏替她盛了小半碗汤,她端起来喝了一口,便放下筷子,目光穿过院门,落向巷口那片已经黑透了的夜色。
过了一阵,她忽然开口问了一句:云澜,你后天去上海,路上要多久?
顺利的话,四五天能到。
宋云澜说。
上海那边,是不是也乱得很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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