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问。
声音很平,像在问一件与她无关的事,可桌上的人都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分量。
宋云澜点头,日本人刚进去,正在挨家挨户地查。
码头上最紧,连只耗子过跳板都要翻过来看三遍。
不过乱也有乱的好处,人多眼杂,我混在跑单帮的人堆里,反倒不显眼。
章佩瑜沉默了一会儿。
她的手指搁在碗沿上,指尖在粗瓷的边缘来回摩挲了几遍,然后说:那你当心。
怀瑾还没回来,你可不能再有个好歹。
这个家,男人不多了。
那话说得极轻,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,连波纹都没荡开。
可满桌的人都被那轻给压住了。
张氏低下头,用筷子拨着碗里的饭粒,一粒一粒地拨,像在数什么。
春桃咬着筷子不敢吭声。
念瑾正跟一根鸡翅膀搏斗,油糊了满手满脸,听见两个字,忽然抬头喊了一声:奶奶,我爹就要回来了!
美国、英国都帮我们了!
章佩瑜笑了笑,伸手用帕子给他擦了一把嘴角的油渍:对,你爹就要回来了。
念瑾了一声,又埋头去啃鸡翅。
孩子哪里知道,奶奶那句就要回来了,从他记事起就挂在嘴边,像悬在廊下的那根旧藤条,日日夜夜地挂着,被风吹来吹去,却总也等不到它抽芽开花的那一天。
饭后,巧英收了碗筷去灶间洗。
宋云澜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,也跟着走了进去。
他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,倒进木盆里。
巧英正蹲在灶台前洗碗,听见水声,回头看了他一眼:你放着,我来洗就行。
我帮你。
宋云澜蹲下来,卷起袖子,将手浸进冷水里。
他的手碰到她的胳膊时,两个人都没有说话,谁也没有躲。
油灯的光从灶台后方斜照过来,把两个人的影子挤在一处,叠在熏黑的土墙上,像一对牵着手的人,被光拓在了时间的背面。
巧英低头洗着一只粗瓷碗,声音被碗沿的水声盖了一半:上海的底样和金条,你都盘算好了怎么拿?
想好了。
宋云澜说,先去找刘先生之前用过的那个账房老许,他手上存着我三年前留在那儿的一枚铜扣。
对上了暗号,再去霞飞路后巷的一间小货栈。
底样缝在几匹白坯布里,压在库房最底层的木架底下。
金条藏在墙角的地砖下面,第三块砖,松的。
我进去一次,最多两个钟头,底样先带出来,金条看情况。
能拿就拿,拿不了就先不动,保住底样要紧。
巧英把一只碗擦干放进碗橱,背对着他,声音从肩膀那边传过来:两个钟头,说长不长,说短不短。
日本人要是在那个钟头里突然查过来呢?
所以我得在外面留人望风。
宋云澜说,租界里还有咱们的人,没全散,只是都藏得深,轻易不敢动。
这次我进去,外面留两个点,一南一北,有情况就敲后巷的竹竿,三声急响,我就从后窗翻出去,沿屋顶走。
巧英转过身来。
她的一双手被冷水泡得通红,指尖上沾着细碎的水珠和油花,在昏黄的灯光下一闪一闪的。
她看着宋云澜,张了张嘴,想说的话在舌尖上转了一圈,最终落下去,换成了另一句:你后天走,我不拦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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