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你答应过我的——人不能有事。
宋云澜站起来,用围裙边沿擦了擦手上的水,走到她面前。
他比她高出一个头,灶间的灯光从斜后方照过来,将他的影子压下来,把她的整个人都笼在那一小片暗影里。
他伸出手,想碰一碰她的脸,手抬到半空又停住了,就悬在她耳边几寸远的地方,像一根不知该落还是该收的针。
我记着。
他说。
巧英仰起脸看着他。
她看见他眼底有一点极亮的光,像灶膛里埋在最深处的一星炭火,烧了很久,温度不高,却始终没有熄灭。
她忽然有些难过。
这个男人从假扮夫妻到真心相待,一步一步,全都走在她前头,替她探路、挡风、遮雨。
他说过的每一句话都沉得像铁,从没有一句落空过。
可越是如此,她越怕——怕他这一去,连一句我回来了都来不及留下。
会赢的。
他忽然开口,像是隔着那层薄薄的沉默看穿了她心里所有的担忧。
巧英愣了一下,随即抿了抿嘴,伸手将他悬在半空的那只手轻轻拍开:你当打仗是染布呢,说染什么色就染什么色。
会赢会赢,你先把人活着带回来,才算你真赢。
宋云澜笑了。
那笑声很轻很短,像水声在灶间里荡了一下便消散了。
好。
我把人带回来,把底样也带回来。
等仗真赢了,我给你补一场婚礼,把全苏城的人都请来,流水席摆三天三夜,谁不来我跟谁急。
谁稀罕。
巧英转过身去继续洗碗,耳根却慢慢红了。
夜渐渐深了,院子里的灯一盏一盏灭了,只剩下西厢房窗下还亮着一小团昏黄。
巧英坐在灯下,没有点大灯,只就着一盏小油灯的光,从床下拖出一只樟木箱。
箱子打开,里面叠着几块裁好的白坯布,是她前几日就备下的。
她又从针线盒底层摸出一截炭笔,削到最细,然后伏在桌面上,一笔一笔地在布上画。
画的是织锦纹的暗号——极小,极密,像一群伏在布面上歇脚的蚂蚁,每一只的位置和朝向都对应着一个字形,连起来是一整段联络指令。
她画得极慢,每一笔都屏着呼吸,生怕手一抖就废了整块布。
画完了,又用指腹沾了清水在布边轻轻搓了搓,让炭迹微微洇开,看起来像是染布时不小心蹭上的痕迹,任谁翻来覆去地看,也看不出那是刻意画上去的。
她做这些事时,脸上是静的,像一尊在灯下默然作业的小像。
可只有她自己知道,心跳得比往常快了许多。
这条暗号布条,是她能为他做的最后一道护身符,缝进衣领的夹层里,万一他在上海和暗线断了联络,这就是他最后一张牌。
第二天清早,她趁着天还没亮透,一个人去了城外的土地庙。
那庙极小,缩在半山腰一棵老榕树底下,香火稀薄,门槛上的漆皮都剥落了,露出底下灰白的旧木。
她跪在蒲团上,仰头看着那尊被香烟熏得面目模糊的泥像,默默磕了三个头,从口袋里摸出三炷香,就着供台上的残火点燃,插进香炉里。
香烟袅袅升起来,在阴冷的晨气里往上攀,细而直,像一根试探着往天上伸的手指。
菩萨,她低声说,声音被庙宇的空旷收得又轻又短,我知道这世道乱,你也不一定管得过来。
我没什么别的大愿,就求他平安。
平安去,平安回。
他在外头跑,求你看一眼,就一眼。
她说完又磕了一个头,然后站起来,头也不回地出了庙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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