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跟商人探行情的手法一致,但张氏提供的那个细节让整件事多了一层更复杂的底色:钟翰武死之前,就已经和周茂才有过接触。
而且是在码头偏角的暗处见面,避着人的。
“春桃,”巧英转身朝灶间方向叫了一声。
春桃从灶间门口探出头来,手上还沾着淘米水。
“你明天去趟南区,在商会那条街口摆个花摊,不用卖多贵的东西,挑些便宜的梅花枝子就好,蹲一天。
看看周茂才那间商会门口都进些什么人,尤其是后门那条巷子。”
春桃点了点头,没有多问,把淘米水泼在墙根底下,转身回灶间去了。
张氏站在廊下看了巧英一眼,没有出声,转身进了自己屋里,门虚掩着。
巧英站在堂屋门口,檐下的雨水滴落的速度比方才慢了一些,像是雨势正在收尾,可天色还是灰蒙蒙的,看不出什么时候会彻底放晴。
第二天傍晚春桃回来时,肩上挎着竹篮,篮里的梅枝已经蔫了大半,花瓣被雨打得七零八落。
她进门先把篮子在廊下放好,拍了拍衣襟上的水珠,走到巧英跟前把声音压到了最低:“有人从商会后门出来了,穿灰长衫的,戴一顶旧礼帽,压得很低。
他在后门口跟周茂才说了几句话就走了,周茂才送他到后巷口就折回去了。
我跟了一段,那人出了巷子拐上了通往城防司令部的那条路,步子不快不慢,像是对那片路很熟。
我怕跟太近被发现,就撤了。”
巧英听完,手上的针线停了一下。
周茂才在商会后门见的人,穿灰长衫,礼帽压得很低,进了城防司令部那条路——这个组合让她的心里像被一根细线轻轻勒了一下,不紧,却一直在那里挂着。
她将针别在线团上,把春桃带回来的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,然后站起来走到窗前。
窗外的暮色正在收窄,巷口那棵槐树的枝丫在灰蓝的天光里显得格外细瘦,像一张没有织完的底稿,经纬都只起了一个头。
灰长衫。
城防司令部方向。
码头偏角。
二叔钟翰武生前的旧关系。
这几个点在她的脑子里各自放着,像几颗散落的棋子,中间还隔着好几步没有连起来,可她能感觉到它们正彼此靠近,像是被同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桌面上慢慢往中间推。
钟翰武的暗线在商会里留下了根系,周茂才接手了其中一部分,正在用它来试探钟家如今的底牌。
而那个穿灰长衫的男人,往城防司令部方向走,意味着这条线已经不只是商路上的试探,正在往更深的地方探。
她低下头,把手里那件补了一半的衣裳重新翻过来,针尖穿过布面时发出的声响细而短,像一只小虫在暗处用牙啃着木头的边角。
她不知道那根线最终会通向哪里,可她知道自己手里的针不能停。
只要针还在走,线就不会断,那张正在被人从暗处重新织起来的网,就总有缺口可以被她拆开一角。
窗外,又一阵细雨从灰蒙蒙的天上落了下来,细细密密的,像一层正在被人一点点拉开的纱帘,帘子后面是暗的,可帘子本身是薄而透的,你隔着它看不太清后面的形状,却能感觉到那些形状正在向这边移动,一寸一寸,无声而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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