木盒落定,重被压回柜底,旧衣一一覆上。
这般拾掇妥当,她扶住柜门立了片刻,指尖紧扣木框棱角。
窗外巷中恰有人缓步经过,步声不疾不徐,鞋底蹭过冰冷石板,落下细碎轻响。
她静静听着,任凭脚步声自院墙之外渐渐远去,一路消失在巷子尽头。
次日清晨,春桃从商会街口折返,眉宇间藏着几分难辨的复杂神色。
进门先将菜篮稳稳搁在灶台,在围裙上反复擦净手,缓步走到染坊门外定住身形。
望着巧英正绕着靛缸缓缓搅动染水,直等缸中漩涡转过一整圈,她才缓声开口:“周明远回来了。”语调沉稳,仿佛不过是在转述一件早已核实的小事。
“人瘦了一圈,比出远门之前消瘦许多,颧骨都向外凸着。
我在商会斜对面撞见他的,他从一辆黄包车上下来,手里提着一只旧藤箱,箱角沾着干涸的泥块,看着像是赶了极远的路。”话音微顿,她细细回想方才所见,又补上一句,“下车之后,他不曾即刻踏入商会,反倒立在街边环顾四周,似在暗中查探着什么,过了许久才推门进去。
脚下步子比从前慢上许多,右脚落地比左脚轻,像是脚底磨出水泡,尚未痊愈。”
巧英手腕一顿,手中铜勺稳稳搭在缸沿之上。
周明远,回来了。
这一走近两个月有余,去往何处始终悬而未决。
河南?
豫中会战早已尘埃落定,洛阳城破,大势已定;湖南?
长沙、衡阳双双沦陷,旧路早已阻断不通;亦或是远赴上海?
那条自上海绵延至重庆的资金密线,一头系着他父亲周茂才名下的商会,一头牵扯着灰衫人,更遥连着城防司令部的方向。
他手提旧藤箱归来,箱角凝着粗粝泥块,那泥色质地厚重,分明是山野路况留下的山泥土。
她立在染坊门口凝神思索,将眼下所有细碎线索一一铺陈比对。
春桃说到周明远右脚落地比左脚轻的时候,巧英心里动了一下。
她想起阿山从码头带回来的那个消息——衡阳陷落前,一个走路微跛的灰军衣伤员被人用门板抬着往广西方向去。
周明远右脚落地也轻。
这是巧合,还是她在强行把不相干的事往一处拼?
她没有把这个念头说出口,只是把它搁在心里,像搁一块刚染好的布样,等它慢慢定色再看。
她转身重拾铜勺,再度搅动满缸靛蓝,水面波纹层层荡漾,一圈一圈向外铺开,转瞬又被后续波澜轻轻推回,来来去去,始终安稳克制,未曾有半滴溢出缸沿。
周明远这趟远行必定与先前高价收蓝靛的神秘买家、堆放染坊的军用棉布,乃至那条尚在暗处、无从摸清的隐秘线索休戚相关。
他既已归来,必然要踏进染坊。
那两匹一直悬在晾架的军用棉布,他走前不取,走后不曾托人代取,如今人已回山城,绝不会就此作罢,必然要上门取走。
巧英把铜勺挂回缸沿,走到晾架前,伸手摸了摸那两匹布。
布面在阴凉处挂了快两个月,已经回潮得差不多了,手感软硬适中,颜色也稳。
她把布从竹竿上取下来,重新叠好,用那块旧蓝布裹了,搁在案板上最显眼的位置。
周明远来了,一眼就能看见。
她做完这件事,站在案板前想了一会儿。
他那只旧藤箱里装的是什么?
他从哪儿回来的?
他右脚落地轻,是脚底磨了水泡,还是腿上有伤?
这些问题她现在一个都答不上来,可她知道一件事——他回来之后的第一件事,一定是来取布。
取布的时候,他会问什么,她该答什么,就是下一局的落子。
寒风卷着霜雾萦绕小院,山河飘摇里,每个人心底皆藏着无声的筹谋。
章佩瑜抛却等候,出言为怀瑾定下路途,一份牵挂化作笃定的判断;巧英摩挲旧木板,从寥寥三字里读懂旁人的秉性,看透乱世之中不肯束手就擒的倔强;周明远悄然归来,旧藤箱裹着远途风尘,一场蛰伏许久的暗局,正缓缓拉开新的序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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