巧英读完信,轻轻将信纸搁置桌面,灯芯忽地轻轻一跳,片刻又安稳静止。
怀瑾,此刻就有下落在广西一带。
宋云澜远在上海,隔着两千多里迢迢路途,竟也听闻了怀瑾的踪迹。
这说明什么?
意味着广西通往上海之间,已然存在一条隐秘的消息通路;说明怀瑾的下落,早已不单单是章佩瑜手中信纸上虚无缥缈的猜测;说明确有旁人亲眼见过他,知晓他存身之处,有人将这份消息沿途辗转托付,一路自南传往上海,又随同周明远的脚步,稳稳落入眼前这方小小院落。
可周明远为何甘愿替宋云澜传递密信?
他口中那位上海友人究竟是何方人物?
那位友人同宋云澜之间,又藏着怎样的渊源纠葛?
她独坐灯下,这几桩疑问在心间反复盘旋,久久挥之不去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去年秋天周明远出远门之前,灰衫人也同时消失了。
两个人一同消失,一前一后回来。
周明远带回的是宋云澜的信。
那灰衫人呢?
他带回了什么?
她把这个念头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很久,最终把它和另一件事连在了一起。
宋云澜信里说的是“听闻怀瑾有消息在广西方向”。
注意,是“听闻”,不是“查到”。
宋云澜在上海,他不可能自己去广西查怀瑾的下落。
这消息一定是别人告诉他的。
谁能在广西和上海之间传递消息?
谁有能力在两个战区之间穿梭?
她想起去年阿山说过,河南那边来了些人在重庆收蓝靛,收完就走了。
那些人来路不明,去路也不明。
如果他们走的是从河南经湖北、湖南到广西的路呢?
如果他们沿途不只收蓝靛,还收别的消息呢?
她把这个念头放在心里,没有对任何人说。
窗外夜风自巷口穿堂而过,吹动院中光秃桂花枝桠,呜呜轻响悠长细碎,恰似远方有人轻拉一根紧绷许久的丝弦,不知弦何时会彻底绷断,亦不知弦断之后,会弹出这般惊天地的声响。
她轻轻合上信纸,并未收入铁皮盒中,只是端放桌面,让纸面字句在灯下清晰铺展。
缓缓起身走到窗畔,推开半扇窗扇,夜风顺势涌入,寒意相比冬日已温和许多,风里裹挟着开春时节泥土翻松的鲜活气息。
月光静静铺洒窗台,落在整齐排布的草茎之上,将每一根都晕染成浅淡素白的细线。
她抬手扶正被风刮歪的边侧草茎,指尖在草梢悄然停留一瞬。
远方嘉陵江面远远飘来一声清亮短促的汽笛,宛若有人在二月清寒夜色里,轻轻吹出一记悠远口哨,为所有悬而未决、尚未落定的隐秘事宜,先行画下一道暂且安稳的句号。
回暖的夜风裹着细碎月色,拂过满院残卷与未尽的密语。
滇缅公路的畅通吹散了长久的物资困顿,也悄然连通了四方离散的人心;周明远替人递信,看似轻描淡写的一件小事,实则牵起了上海、广西与山城的隐秘旧线。
暗局在暗处悄悄流转,牵挂于无声处慢慢落地,灯火未熄,归途渐明,所有未解的悬念,都在春日将至的风里,有了落定的方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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