可她目光未曾留恋院墙与巷口,遥遥望向更远方,望向晨光映照之处,天际那片晕着灰白光亮的苍穹。
她静立片刻,不过十几息的时光,始终不发一言,亦无落泪拭目之举,就这般静静站着,宛若饱经风霜的古树,纵然树皮皲裂斑驳,只要深埋泥土的根系尚存,便绝不倒伏。
巧英站在廊下看着张氏的背影。
她忽然想起一件事——明轩被列入归国名单,从日本到上海,这一段海路是日本方面安排的。
可明轩信里说的是“我回来了”,不是“我被送回来了”。
一字之差,意思完全不同。
“被送回来”是遣返,是按规定走;“回来了”是自己走,是自己选的路。
他选了这条路,说明他从名单上看到机会的那一刻起,就已经在谋划怎么利用这次遣返,把自己从棋子的位置上挪开。
遣返名单是日本人定的,可上了船之后走哪条路、到了上海之后找谁、怎么从上海入川,这些都是他自己的事。
他敢说“不是棋子”,说明他已经在船上或者在上海安排了后手。
片刻之后,张氏转身回屋,回到矮凳旁重新拿起鞋底。
她将鞋底翻转查看,底面针脚细密规整,从鞋尖一路密布至鞋跟,针脚紧实,寻不到一丝多余缝隙。
指尖顺着鞋底边缘缓缓游走一圈,摩挲查验线脚是否平整妥帖,随后将鞋底放回凳面,轻声开口,语调轻柔,仿佛是与手中鞋底低语:“等他回来,这双鞋刚好能穿。”话音落下,她复又坐回矮凳,执针重新纳制,下手比先前愈发细密,麻线抽拉之间,摩擦声细微均匀,宛若一匹织布在机杼推动之下,缓缓向前铺展。
巧英蹲下身,拿起张氏搁在凳面上的另一只鞋底看了看。
这只鞋底比给怀瑾纳的那双宽了半指,比给庆堂纳的那双又窄了半分,刚好是明轩的尺寸。
张氏纳鞋底从来不量脚,她看人走路的步子就知道脚多大。
明轩离家那年还不到二十,这几年在外头不知道长了多少,可张氏纳的鞋底还是按她记着的尺寸留了余量。
她说“刚好能穿”,不是估摸,是笃定。
章佩瑜依旧静坐门槛之上,近日习惯又从灶台边转回此处。
她手中已不再频频翻看信函,那一叠旧信被一方洁净手帕仔细裹好,收入贴身暗袋,不再日日取出消磨心神。
她倚靠门板静坐,听完巧英向张氏转述的短句,未曾回头,亦无言语。
她缓缓收回搭在膝头的双手,于身前交握,十指紧扣,指节因用力而微微泛白。
双肩平齐,脊背笔直,姿态与往常分毫不差。
唯有交握的双手在膝头轻轻一动,拇指缓缓按压另一只手的虎口,细微的动作之下,是在默默确认,自己心心念念攥紧的东西,依旧牢牢握在掌心,未曾流失。
巧英自廊下缓步走来,在章佩瑜身旁屈膝蹲下。
她不曾提及明轩,亦未说起那张纸条,只是将手中攥着的两根草茎轻轻放在门槛上。
草茎是方才从窗台随手拾得,早已枯透风干,色泽由青黄转为深褐,表面布满细密裂纹,稍稍触碰便会碎裂成屑。
她将草茎搁置在门槛边沿,起身缓步离去。
章佩瑜垂眸凝视草茎片刻,伸手将其拾起,轻放在掌心,并未紧紧攥握,任由它安稳卧于掌纹凹陷处。
草茎轻盈至极,近乎无甚重量,却刚好被掌心纵横的纹路稳稳托住,自虎口绵延至指根,不偏不倚,刚好填满那条横贯掌心的生命主线。
当日入夜,巧英将阿山唤至灶房门口,细细吩咐他彻查第三批归国名单的详尽底细:船只何时起航,航线途经几处港口,在上海登岸之后,归国服务生会被安置在何处落脚,是否有专人接应,又是否存在全方位监视。
一桩桩、一件件,她条理清晰地一一交代分明。
阿山静静听完,不多问半句,只淡淡回了一句:“三日之内,必定回禀。”转身便匆匆离去。
巧英立在灶房门口,凝望阿山的身形没入巷口夜色,方才转身返回西厢房。
她端坐桌案之侧,将今日所得的消息,与此前诸般事宜相互比对梳理。
她铺开一张白纸,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,从日本画到上海,又从上海画到重庆。
日本到上海这一段,明轩已经走了第一步——他搭上了遣返的船。
上海到重庆这一段,才是最难走的。
顺长江逆流而上,沿途关卡林立,过了宜昌之后进入三峡,两岸都是战区边缘,检查严苛,稍有不慎就会被扣下。
可如果能从上海走,那就有一个人的掩护可以用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