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提笔蘸墨，预备修书一封寄往上海，告知宋云澜明轩即将归来，恳请他在上海妥善接应。

笔尖悬于纸面，却陡然停住。

宋云澜最近一封传回的密信曾言“此后传信，难”，自那之后，暗线便再无半点消息传来。

若是暗线受阻，这封信又怎能顺利送出？

她静坐灯下，笔尖墨珠凝聚成滴，抬手在砚台边沿轻轻刮去，重新蘸饱满墨，缓缓落笔。

落笔行文极为缓慢，一字一句，稳稳当当。

她写道：“明轩归国，第三批名单，随船至上海。

请接应。”写完之后她想了想，又在末尾加了一句：“若暗线不通，此信即作废。”她知道此信未必能顺利抵达上海，却依旧执意书写。

只要白纸黑字写下这件事，便会有人知晓明轩即将归来，有人怀着期盼等候书信，有人愿为送达消息竭尽心力。

信写好了，可她盯着信纸看了一会儿，忽然又把它折起来，没有装入信封。

她打开柜底暗格，把信纸放进去，和那块“我还账”的木板、母亲的绣花针、宋云澜的竹筒放在一起。

这件事暂时不能寄。

暗线断了，现在往外送信太冒险，万一信落到不该落的人手里，明轩在日本好不容易挣来的“不是棋子”四个字，就成了送给周明远和灰衫人的把柄。

她得等阿山查清楚第三批名单的底细，等上海那边宋云澜有了新消息，等一个安全的窗口。

她合上暗格，锁好柜门。

窗外夜风自巷口穿堂而过，吹得院中桂花嫩芽轻轻摇曳。

远方嘉陵江面传来一声清亮的汽笛，短促轻快，恰似有人在这三月良夜中，悠然吹响一声口哨，为世间纷纷扰扰、尚未落定的所有事宜，轻轻划下一道临时印记，静候明日天光破晓之后，一切继续向前推进。

春意萌动，旧忧未散，新喜悄然而至。

明轩辗转传出的一封短信，既点燃了归家的微光，也牵动了满院众人心底深处的牵挂。

张氏埋首纳鞋，一针一线熬过漫长岁月，静静等候游子归来；章佩瑜暗中握紧双手，无声压抑着翻涌的执念；巧英冷静筹谋，一面担忧前路险阻，一面竭力为归人铺就前路。

乱世浮沉，人心如磐，哪怕前路千难万险，只要有牵挂相随，有信念支撑，离散的人终有归期，漫长的等待也终会迎来圆满的结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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