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句话让阿泉心头一紧,怕便衣发作。
便衣盯着他看了一会儿,最后把药瓶扔回箱里:“给药。
人不能走,药可以进去。”
林绍安没有立刻动。
他让阿泉在药箱单背面写:某日某时,新村路卡,药箱被查,检查人拒签,准许药入村,不准医生随行。
然后他才把药交给陈嫂,蹲在路边教她第一片怎么喂、退热粉怎么冲、若夜里抽搐如何擦身降温。
陆绍文拍下第二张照片:陈嫂一手抱孩子,一手捏着药方,药方上的医院圆章清楚,背后木杆还横着。
他们不能进村,只能站在路卡外看陈嫂抱着阿成往棚屋走。
林绍安站了很久,直到那道瘦小的身影消失在铁丝网后。
回医院后,沈梅没有先问有没有吵架,只问:“药吃上了吗?”
“吃上了。”林绍安说,“但医生没能进村。”
陆绍文把底片交给医院先看。
他只拍了药箱、药方、路卡和陈嫂的手,没有拍孩子正脸。
沈梅看完,沉默很久:“这能发?”
“能。”陆绍文说,“不骂英国,不写社论。
只写事实。”
当晚,《海风》怡保专页排出一小栏,题目叫《一张药方经过路卡》。
正文只有几段:阿成,八岁,新村第三排;诊断疟疾;药方时间;路卡等待约两小时;医院送药箱;药箱被检查;检查人拒签;医生未被准许入村。
旁边配两张照片,一张是打开的药箱,一张是陈嫂手里的药方。
照片下方没有感叹号,只写时间地点。
黄启昌在大南港收到清样后,加了一行编者按:若儿童疟疾药也需被怀疑,请公开药品检查规则,公开签收人员,公开延误责任。
报纸第二天发出,先在马来亚华人社区传开。
会馆门口有人围着看照片,有老矿工指着药箱说:“这不是给山里的,这是给孩子的。”胶园里,阿全把报纸折起来,塞进工资册旁边。
怡保医院门口,陈嫂来复诊时,很多人认出了她的手,却没人叫破孩子的名字。
华洋国内反应来得更快。
大南港的药厂工人把当天夜班饭钱捐出一角,药厂账房开出第一张“南洋儿童疟疾药捐”收据。
华洋大学学生会写信给卫生部,要求组织捐药箱。
连正在做防霉试验的魏斯也看见了照片,他问翻译:“奎宁很多吗?”
翻译说:“不多。”
魏斯沉默片刻,递出一张纸,上面写着他知道的药品保存条件。
第三天,第一批捐药登记送到总统府。
白先义看着照片,没有说话。
那只药箱太小,小到不像一件政治事件;可正因为小,才让人无法绕开。
他在报告上批示:捐药可以,账要清;照片可以发,话要稳;孩子要治,路卡要记。
同一页下面,他又写:马来亚线下一步,不争口号,争规则。
怡保医院那边,阿成的烧退了一点。
沈梅在复诊记录上写下体温,旁边另夹一张纸:路卡延误病例,第一号。
她把纸放进新的袋子里,袋口压平,写上日期。
病册柜仍不能开。
可有些名字,已经不再只是病册里的名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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