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张订单不是从华盛顿来的。
它夹在一叠港务电报里,由大南港商会转到河内工业部,纸面上沾着海盐味。
美国远东采购处委托一家香港洋行询价:棉布军衬、帆布帐篷、罐头鱼、奎宁片、橡胶雨布、汽车轮胎修补胶,交货地大南港,验收后装船北上。
张部长看完,先没有笑。
他把电报翻过来,又看了一遍背面的价格。
“价钱不错。”秘书说。
张部长把纸放下:“价钱不错,说明他们急。
急,就会催。
催,就会把我们还没长齐的骨头拽疼。”
河内工业部临时设在一座旧法式楼里,屋顶漏雨,墙上还留着法国公司的旧钉孔。
楼下院子停着两辆卡车,车厢里堆满样品:粗棉布、胶片、药瓶、罐头铁皮,还有从旧仓库里翻出来的缝纫机零件。
白先义到的时候,张部长正把几名厂长、商会代表和军需署的人按在长桌前算账。
“棉布军衬能做多少?”
“河内三家织布厂加起来,一个月一万八千件。
再挤,质量要掉。”
“帆布呢?”
“帐篷布缺防水胶。
胶料要从南边橡胶园调。”
“罐头鱼?”
“大南港有鱼,缺锡板,缺熟练封罐工。”
“药品?”
卫生部派来的药剂师推了推眼镜:“奎宁片能分装,原药不够。
伤口药粉、绷带、酒精可以做一批。”
每回答一句,桌上账本就被翻一页。
商会代表黄启昌穿一件白麻衫,手边算盘打得很快。
他是大南港福建商人,原先做布匹和船运,最近被政府拉进临时采购委员会,脸上常带着生意人的笑,眼底却很精。
“少帅,订单可以接。”黄启昌说,“但不能全接。
美国人现在急,香港、马尼拉、新加坡都在抢,我们先挑能做的。
军衬、绷带、罐头鱼、橡胶雨布可以试。
轮胎胶别碰,做坏一批,牌子砸得比钱快。”
白先义看向张部长。
张部长点头:“我也是这个意思。
第一批不求大,只求准时、合格、能复购。”
“复购”两个字,让屋里安静了一点。
这不是缴获一仓枪,也不是拿到一笔贷款。
订单这东西,第一次是机会,第二次才是路。
白先义拿起样品台上的一块粗棉布,指腹摸了摸。
布硬,线头多,颜色也不匀。
拿去给美军穿,多半会被挑刺。
“谁验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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