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厢房里没有回应,但她知道他没有睡。
“我想把茅草屋推了,重新盖个房子。
不然过冬不好过。”
沉默了几秒。
东厢房里传来他的声音,低低的,沙沙的:“盖。
盖砖瓦房。
茅草屋不推,把后面的地皮买下来,直接在上面盖。
盖好了,再把前面的茅草屋推倒,做成前院。”
温岁安偏过头,朝东厢房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她说的是“把茅草屋推了”,他说的是“买地皮盖砖瓦房”。
不是同一个量级的计划。
这个人心里不是没有打算,是之前没人帮他打算。
“钱的事你不用操心,存折里的不够,再跟我说。”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淡,像是在说一件很小的事。
温岁安挑了挑眉,在她看不到的那面墙背后。
这个男人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。
不是炫耀,是底气。
他还有钱,不止存折上那两千多块。
那她不客气了。
她闭上眼,在脑子里盘算着盖房子的花费。
她为什么这么清楚?
因为李家是大溪村第一个盖砖瓦房的人家。
那年她,不,是原主,才六岁。
李显贵站在院子里,指挥着工人搬砖和泥,脸上堆着笑,逢人就说:
“我那个兄弟命苦啊,牺牲了不说,抚恤金还被胡秀琴那个贱人卷走了,一分都没留下。”
“可我不能不管他留下的孩子啊!
二丫才六岁,无父无母的,我这个做大伯的,砸锅卖铁也得给她盖个像样的房子,让她有个好条件,不能让人说我们李家亏待烈士遗孤。”
他说这话的时候,眼角还挤出几滴泪,用袖子擦了又擦。
村里人听了,没有不感动的,都说李显贵仁义,是个好大伯。
可原主那时候小,不懂。
后来长大了才明白。
抚恤金根本没有被胡秀琴卷走,那笔钱从部队发下来,被李显贵一把攥住,一分都没往外吐。
他逢人便说的“砸锅卖铁”,用的就是她爹拿命换来的抚恤金,是战友叔们从牙缝里省出来的钱。
李显贵用她的钱盖了全村最体面的砖瓦房,自己住进了亮堂堂的大屋,而原主,住在后院漏雨的柴房里,吃着剩饭,穿着破衣。
温岁安的手在被窝里攥了攥。
原主六岁那年蹲在柴房门口,看着那栋新房子一天一天盖起来,红砖墙越码越高,瓦片一片一片铺上去。
她不知道那是她爹拿命换的钱,不知道那些钱够她吃饱穿暖、读书识字、安安稳稳地过一辈子。
她只知道新房子很漂亮,可是没有她的房间。
大伯跟村里人说是给她盖的,可她从来没能住进去过一天。
那间属于她的“房间”。
是一间三面透风的柴房,冬天冷得像冰窖,夏天闷得像蒸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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