隔天一早。
温岁安收拾了一个小布包。
换洗衣服、牙刷毛巾、沈聿白的存折和印章,以及那本《赤脚医生》。
去省城的事她前天就跟沈聿白提过了,他没说什么,只是点了点头。
今天出门前她没再去东厢房,灶台上温着粥,沈梓恒蹲在灶台边添柴,耳朵上的纱布换过了,干干净净的。
她走到院门口,回头看了一眼,沈聿白没有出来,但东厢房的门开着一条缝。
她想起他昨天说的四个字:路上小心。
她走到灶台边,把两把挂面、十个鸡蛋、一篮子青菜放在灶台上,一样一样摆好。
“梓恒,这两天的饭你做。
煮面,水开了下面,煮软了捞出来。
蛋打在锅里别搅,等蛋白凝了再动。
青菜洗两遍再下锅。”
沈梓恒站在灶台边,腰板挺得直直的,用力点头:“安安姐,你放心。”
温岁安看了他一眼,耳朵上的纱布还干干净净的。
她带着沈梓恒去大队部开了介绍信,走到村口坐牛车去镇上。
镇上的汽车站不大,一栋灰扑扑的砖房,门口停着几辆自行车,车棚是用石棉瓦搭的,边角被风吹得翘起来。
候车室里面摆着几排木条长椅,漆皮剥落大半,坐上去吱呀吱呀响。
有几个等车的男人蹲在墙角抽烟,烟雾弥漫在浑浊的空气里。
售票窗口是一块木板,上面开了一个巴掌大的洞,里面坐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女人。
“一张去省城的票。”
“三块六。”女人撕下一张粉红色车票从洞口推出来。
温岁安把钱递进去,接过车票看了看。
红卫汽车运输公司,羊城站。
发车时间:上午8:30。
车来了。
是一辆老式的绿皮长途客车。
她拎着布包上了车,车厢里弥漫着汽油味、汗味、烟味,还有鸡屎味。
过道挤满了人,有人抱着麻袋蹲着,有人把竹筐搁在膝盖上,更里面是个老太太怀里抱着鸡笼,笼子里的鸡咕咕咕地叫,羽毛从竹筐缝里往外飘。
温岁安找到自己的座位。
靠窗,最后一排。
座位是硬木板的,上面刷了层棕色的漆,漆面磨得发亮,坐上去硌得屁股疼。
她刚坐下,旁边就塞过来一个麻袋,里面的东西硬邦邦的,顶着她的腿。
她把麻袋往旁边推了推,把布包抱在怀里,缩在角落里,靠着车窗。
车发动了,整个车身都在抖。
不是那种轻微的颤,是从底盘传上来的、像是什么东西快要散架的那种抖。
窗户是推拉木框的,关不严,手指头能伸出去。
车一开,风从缝隙里灌进来,呼呼地响,夹杂着车外扬起的尘土,呛得人直咳嗽。
温岁安把布包挡在脸前,眯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。
土路坑坑洼洼,车辙压出两道深深的沟,车轮碾过去的时候整个人被颠起来,屁股离开座位,又重重地落回去。
旁边麻袋里的东西跟着一起颠,一下一下地撞她的腿。
过道里挤着的人随着车身的摇晃东倒西歪,有人扶着椅背,有人蹲着用手撑着地板。
车出镇子不久,路边有人招手。
司机刹了一脚,车门“咣当”一声打开。
上来一个穿得破破烂烂的老太太。
头发花白,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,手里拄着一根木棍,胳膊上挎着一个蓝布包袱。
她站到过道中央,没有马上找位置坐下,而是先环顾了一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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