庄斌的混音棚要拆了。
那栋写字楼卖掉了,新业主打算整层改成办公室。
通知贴出来的时候,庄斌正在整理最后一批设备。
他在那个棚里做了很多年,隔音棉是三面墙一层层贴上去的,揭下来的时候,墙上留着一圈一圈的胶印,像树的年轮。
乐言听到消息,去了趟棚里。
进门要换拖鞋,这个规矩没变。
棚里已经空了一半,调音台的线全拔了,靠墙堆着几个设备箱。
墙上那两张波形图还在。
那是《点名》里第十二场那句话的两个版本:一版是清楚的,一版是被门打断的。
庄斌当年把两张打印出来,用胶带贴在调音台正对的位置,一贴就是一年多。
纸都泛黄了,边上卷起来,胶带留下两道黄印。
那天下午,棚子里来了最后一个人,是房东。
他绕了一圈,问庄斌这层隔音能不能留。
庄斌说不能,拆了就废了,新业主自己要重做。
房东又问那些设备要不要出,庄斌说都用旧了,一件不值钱。
房东临走前看见箱盖上的两张图,问那是什么。
庄斌说,两张废图。
房东看了两眼,说,废图你倒是收得好。
庄斌没接话,只把箱子盖上了。
乐言问,这个你带走吗。
庄斌说,带走。
他不紧不慢解释:教材那家学校去年把它还回来了,说现在讲课用投影,纸的不方便。
他就收回来重新贴上,一直贴到这次拆棚。
乐言说,可以让我们收着。
庄斌摇头。
他说,一张废图放在你们那儿就成了档案,放在我这儿才是张图。
他解释完又补了一句:我这儿的东西不叫收藏,就叫用品。
他把两张图从墙上揭下来,纸有点脆,背面还带着墙皮。
他没往箱子里放,也没卷成筒,是平平地压在一个旧设备箱的盖子上。
那个箱子是九十年代的,铁皮,四角磕掉漆。
他打开箱盖,把图放进去,又把箱子盖好。
乐言看见箱子里全是旧东西:一盘盘磁带,一叠磁带标签,几张手写的设备调音记录。
最上面的标签写着一行字,“第一次独立做声音,一九九八年”。
那批单子里有四个人想给他做报道。
一个是本地的媒体,想拍一期“老录音师和他的棚”,一个是纪录片团队,想拿这两张图作为“坚守”的符号,还有两个是做短视频的,一个想拍成“匠人”,一个想拍成“被时代落下的人”。
庄斌全拒了。
他给的答复很短:不给钱我不拍,给钱我也不拍,你们拍的时候我就要站旁边,我不站。
有人劝他,说这是给棚子留个纪念。
庄斌说,棚子留不下,图能留下。
他说图留给谁,他还没想好,但肯定不留给要拍他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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