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处默是在一个傍晚来找苏长歌喝酒的。

他提着一坛酒，也不管苏长歌有没有空，直接推门进了书房，把酒坛往桌上一放。

然后拉开椅子坐下，给自己倒了一碗，仰头喝了一大口，然后放下碗，看着苏长歌。

过了一会儿，才问了一句：“侯爷，你救了多少人，你算过吗？”

苏长歌正在整理一份关于种痘进度的汇总报告，闻言头也不抬地回答：“没算。”

程处默伸出几根手指，比划了一下：“几万总有吧？

光是长安城就种了七八万人，加上兰州和各州县，怎么也有十几万了吧？”

苏长歌放下笔，靠在椅背上，想了想，说：“可能有吧。”

程处默又喝了一口酒，放下碗，用袖子擦了擦嘴角，看着苏长歌，认真地说了一句：“我程处默这辈子没服过谁，你算一个。”

苏长歌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说：“你是不是喝多了？”

程处默摇了摇头，语气笃定：“没喝多，我才喝了两口，清醒得很，我是认真的。

“我以前觉得，能打仗的人最厉害，后来跟你去了高昌，发现动脑子比动手更厉害。

“再后来看你治虏疮，发现救人比杀人更难，你是我见过的最有本事的人，我服你。”

苏长歌没有接话，端起自己的酒杯，跟程处默碰了一下，仰头喝了一口。

程处默也端起碗，把剩下的酒一口干了，然后放下碗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，靠在椅背上，望着天花板，没有再说话。

秦怀玉也来找苏长歌，他没有提酒，只是带了一包茶叶，说是他爹秦琼让他带来的。

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，双手捧着茶杯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：“侯爷，我爹说了，他的命是你救的。”

苏长歌正在给一份种痘指南做批注，闻言抬起头：“没那么夸张，我只是给他种了个痘，真正救他命的是牛痘，不是我。”

秦怀玉摇了摇头，固执地说：“我爹说当年他好多兄弟都死在虏疮上，那时候没有牛痘，染上了就只能等死。

“他眼看着那些兄弟一个一个地倒下去，自己却什么都做不了，他说他这辈子最怕的不是战场上的刀箭，是虏疮。

现在不怕了。”

苏长歌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伸出手，拍了拍他的肩膀，说了一句：“以后都不怕了。”

秦怀玉抬起头，看着苏长歌，用力点了点头：“嗯。”

孙思邈说要回终南山的那天，天气已经转暖了。

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道袍，背着一个旧药箱，站在济世堂的院子里，看着那些学徒们进进出出地忙碌。

他看了一会儿，转身走进药房，找到正在整理药材的苏长歌，说了一句：“老道该回去了。”

苏长歌停下手里的动作，转过身，看着他。

孙思邈站在门口，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，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
他的头发比去年更白了，脸上的皱纹也更深了，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澈，腰背依然挺直。

苏长歌沉默了片刻，说了一句：“孙老，济世堂离不开你。”

孙思邈笑了笑，摇了摇头：“济世堂有你，有那些学徒，足够了。

老道年纪大了，在长安住了这些年，也该回去清静几年了。

“终南山的空气好，水好，适合养老。

老道想在剩下的日子里，把自己这辈子知道的东西写下来，留给后人。

趁着脑子还清醒，手脚还能动，再不写就来不及了。”

苏长歌没有再挽留，他知道孙思邈的性格，决定了的事就不会更改。

他放下手中的药材，走出药房，站在院子里，看着孙思邈，沉默了片刻，然后说了一句：“我送你。”

两人并肩走出济世堂，穿过几条街道，出了长安城的西门，一路走到城外的官道上。

孙思邈的徒弟牵着一头毛驴等在路边，驴背上驮着简单的行李和一箱书稿。

孙思邈接过缰绳，拍了拍驴脖子，然后转过身，看着苏长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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