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敬放下水利图，又拿起另一本册子：

“南边吐蕃部落今年来了两次，都是小股的游骑，越过边境，抢了几头牛，杀了两个落单的牧民。

“兰州都尉带兵追了一次，没追上。

吐蕃人骑马快，地形熟，追不上是常事。

但这种事不能放任不管，否则他们会越来越频繁。”

苏长歌接过那本军册，翻了几页，看了看上面记录的几次边境冲突的时间、地点和损失情况，然后合上，放回箱中。

他没有提问，没有评价，只是说了一句：“我心里有数了。”

崔敬看着他，沉默了片刻，没有再继续介绍。

他弯腰把箱盖一一合上，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灰尘，说了一句：“那就这样了，账册都在这里，你有空慢慢看。

有不清楚的地方，府衙里的老吏都清楚，你问他们就行。”

交接持续了半天，然后就是简单的接风和送行宴，第二天一早，崔敬便启程回老家了。

苏长歌送他到城外十里，清晨的官道上行人稀少，路边的野草上挂着露水，在初升的阳光下泛着细碎的光芒。

崔敬的马车停在路边，车上装载着简单的行李，几箱书，几件换洗衣物，一口药箱，此外再无他物。

他在兰州当了十年刺史，离开时的行装，比一个普通商人还要简陋。

也就是在这时，苏长歌才知道崔敬跟清河崔、博陵崔都没有关系，他就是单纯的姓崔而已。

崔敬站在马车旁边，与苏长歌相对而立。

他沉默了片刻，然后开口说了一句：“老夫在兰州十年，最对不起的就是那些渠。

“刚来的时候，西郊的水渠还能用，但年久失修，逐年淤塞，一年比一年难浇地。

“老夫每年都想修，每年都因为各种原因搁置了，要么是没钱，要么是没人，要么是朝廷催得紧顾不上。

“十年了，渠还是那条破渠，地还是那片旱地。

苏侯爷是有本事的人，请替老夫把水引到地里。”

苏长歌站在他面前，郑重地点了点头：“你安心养病，渠的事我来。”

崔敬看着他，没有再说什么，转身上了马车。

车夫一抖缰绳，马车缓缓启动，沿着官道向东驶去。

崔敬没有回头，车帘也没有掀开，马车越走越远，最终在道路的尽头变成了一个模糊的黑点，消失在了晨雾之中。

苏长歌站在路边，看着那辆马车消失在视野中，沉默了一会儿，然后转过身，翻身上马，沿着来路策马返回了兰州城。

苏长歌上任后的第一道政令，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，不是清查户籍，不是整顿治安，不是削减开支，而是修渠。

政令在抵达兰州的第三天清晨贴了出去。

府衙的差役拿着刷了糨糊的告示，贴在城门口、市集口、东西南北四座城门的门洞旁。

告示上的内容很简单：府衙将于即日起组织修缮西郊水渠，招募民夫，每日工钱按时发放，绝不拖欠。

有意者到府衙登记，自带工具者优先录用。

告示贴出去之后，兰州城的百姓反应冷淡。

有人在告示前站了一会儿，看了看，转身走了。

有人低声议论了几句：“修渠？

年年都说修，哪年修成了？”

“府库都没钱了，拿什么发工钱？”

“别是骗人去白干活的吧。”

议论归议论，但没有人去府衙登记，第一天零报名。

程处默站在府衙门口，看着空荡荡的院子，有些着急，对苏长歌说：“侯爷，没人来。

要不我带着工匠直接上渠，先干起来再说？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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