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阳府,江北重镇。
总兵麾下副将大营。
孙德胜跪在中军大帐的青砖地上。
他身上的灰布短打已经被汗水和泥水浸透,结成了一层硬邦邦的壳。
从金陵到凤阳,他跑死了两匹马,大腿内侧的皮肉早就磨烂了,鲜血顺着裤腿往下淌。
但他不敢动。
坐在帅案后的那个男人,正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眼神盯着他。
刘良佐。
大明朝江北防线的实权军阀,手底下握着几万见过血的老营兵。
他生得极其魁梧,满脸横肉,一道刀疤从左眼角一直劈到下巴,透着一股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浓烈煞气。
刘良佐手里捏着那封牛皮信封,没有急着拆。
“你说你是杨文清的人?”刘良佐的声音粗粝得像是在砂纸上摩擦,“老子在金陵的线眼不少,怎么从来没听说过镇抚司北衙还有你这么一号人物?”
“将军明鉴。”孙德胜咬着牙,强忍着琵琶骨传来的剧痛,“小人是杨大人三年前安插进北衙的。
平时只负责传递些市井消息,从不露面。
这次……这次是金陵天塌了,杨大人被锦衣卫盯死在府里,实在没人可用,才逼着小人拼死闯出城来送信。”
“天塌了?”刘良佐冷笑一声,随手将信封扔在桌上,“怎么塌的?
说来听听。”
孙德胜咽了口唾沫,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顾长平教他的话。
“镇抚司疯了。”孙德胜的声音里带着真实的恐惧,“赵敬堂那条老狗,三天前突然发难,把广源、恒丰、同泰三家粮行全抄了。
几百口人全下了诏狱,听说连皮都扒了。
户部江南清吏司的郎中,直接被毒死在牢里。
现在金陵城四门紧闭,缇骑满街抓人。
杨大人说,兵部大司马沈廷扬要亲赴扬州,彻底接管江南漕运和粮仓。”
刘良佐的眼角猛地抽搐了一下。
查抄粮行。
毒死郎中。
接管漕运。
这三个消息,一个比一个要命。
他手里那三万石军粮的买卖,就是跟这三家粮行和户部做的。
现在粮行被抄,线断了,他大营里几万张嘴马上就要断顿。
刘良佐终于拿起了那个牛皮信封,撕开火漆,抽出里面的宣纸。
他识字不多,但能看懂个大概。
信上的内容和孙德胜说的一般无二。
他的目光跳过那些酸腐的文言文,死死盯在落款处那枚鲜红的田黄石印章上。
一朵极简的腊梅。
刘良佐早年去金陵拜会钱谦益时,亲眼见过这枚私印。
这是钱谦益最喜欢的一枚田黄石,从不离身。
“十万石精米,在仪征废弃常平仓。”刘良佐喃喃自语,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。
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。
钱谦益这种把银子看得比命还重的江南老抠,怎么会突然这么大方,白送他十万石精米?
无非是想让他刘良佐在江北起兵,牵制兵部尚书的精力,给他们江南士绅争取喘息和洗牌的时间。
“将军。”孙德胜见刘良佐迟迟不语,按照顾长平的剧本,适时地加了一把火,“杨大人交代,锦衣卫的缇骑随时可能查到扬州。
这十万石粮食,您若是去晚了,怕是就要落进沈廷扬的口袋里了。”
刘良佐猛地抬起头,刀疤脸上的肌肉扭曲成一个狰狞的弧度。
“来人!”刘良佐厉声喝道。
两名披甲的亲兵掀开帐帘大步走入。
“把他带下去,严加看管。
没有老子的军令,谁也不许靠近他半步。”刘良佐指着地上的孙德胜,“好吃好喝供着,但也别让他跑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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