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风夹杂着浓重的血腥味和焦臭味,顺着废弃常平仓的夯土残垣吹向江面。
左掖军正在打扫战场。
李成栋的脸色比死人还难看。
他看着一车车被抬出来的残肢断臂,心在滴血。
这场仗打赢了,但他手底下的兵也废了一半。
真到了白刃战,江南的兵根本扛不住江北的狼。
顾长平没有去看那些尸体。
他拄着硬木拐杖,踩着被鲜血浸透的泥土,走向停在江边的漕船。
赵敬堂走在他前面。
那个装了刘泽清人头的木匣被一个心腹缇骑死死抱在怀里。
匣子缝隙里还在往外渗着混杂了石灰的血水。
两人一前一后上了船。
漕船解开缆绳,升起风帆,借着江风和水流,全速向南岸的金陵城驶去。
船舱里没有点灯。
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。
赵敬堂坐在主位上,手里捏着那封盖着腊梅印的信,指腹在火漆边缘摩挲。
他看了顾长平很久。
“大司马调左掖军的事,瞒不住。”赵敬堂打破了死寂,“三千人出城,动静太大。
金陵城里的那些老狐狸,天亮前就会收到风声。”
“他们收到风声也没用。”顾长平靠在舱壁上,右腿伸直,缓解着伤口的酸胀,“他们只会以为大司马去扬州接管漕运遇到了水匪。
没人能想到,今晚死在仪征的,是刘良佐的老营兵。”
赵敬堂将信揣进怀里。
“到了金陵,你回南衙点人。”赵敬堂声音极冷,“老夫回北衙。
五更天一到,北衙缇骑倾巢而出。
老夫要亲手封死金陵十三道城门。”
顾长平没接话。
他知道赵敬堂这是要下死手了。
封锁金陵九门。
这在和平年间是形同谋反的举动。
但在大明朝这艘破船即将沉没的前夕,手里握着刀的人,就是规矩。
寅时过半。
金陵城还在沉睡。
秦淮河上的画舫刚刚熄了灯,脂粉气和酒气混杂在清晨的薄雾里。
镇抚司北衙的大门轰然洞开。
整整八百名身穿暗红飞鱼服的锦衣卫力士,举着火把,腰挎绣春刀,像一股红色的泥石流,无声无息地涌入街道。
马蹄声被刻意压低,但那种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和甲片摩擦声,依然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,带着极其沉闷的压迫感。
十三道城门,同时被锦衣卫接管。
应天府尹在睡梦中被城防营的将领砸开房门。
当他披着衣服冲到城墙上时,看到的是城门下密密麻麻的火把,以及那些面无表情、按刀而立的缇骑。
“赵敬堂疯了吗?
!”应天府尹指着城下的锦衣卫,声音发颤,“没有内阁的票拟,没有兵部的调令,他敢擅自封城?
他想造反?
!”
城下,一个北衙百户抬起头,极其傲慢地瞥了城墙上一眼。
“镇抚司办案,缉拿通敌要犯。
闲杂人等退避。”百户的声音在夜风中传出老远,“敢有擅开城门者,以同谋论处,格杀勿论!”
应天府尹的脸瞬间憋成了猪肝色。
他想下令城防营夺门,但看着那些绣春刀,他没敢开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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