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长平拄着拐杖,站在光影的交界处。
他的身形削瘦,但在此刻,却透着一股压倒一切的冷硬。
“第一问。”顾长平竖起一根手指,声音在正堂内回荡,“万历六年,张居正丈量天下田亩,得七百零一万顷。
到了如今崇祯十五年,朝廷能收上税的田亩,还剩多少?”
钱谦益脸色铁青,没有作答。
这种户部的绝密数据,他自然清楚,但他绝不会在这个时候接话。
“不足四百万顷。”顾长平替他回答了,“大明朝的疆域没变,人丁在涨。
那消失的三百多万顷良田,去哪了?”
顾长平的目光扫过钱谦益身上那件看似朴素,实则寸布寸金的松江棉布直裰。
“全进了江南士绅的口袋。
你们靠着功名,享受免税的特权。
把兼并来的土地挂在自己名下,把原本该交进国库的粮食,装进了自家的地窖。
朝廷打仗没钱,只能加派三饷。
这三饷,你们一文不交,全压在那些没有功名护身的泥腿子身上。”
顾长平逼近半步。
“阁老口口声声说江南是朝廷的钱袋子。
说白了,江南是你们士绅的钱袋子。
朝廷只是你们用来维持这套吸血规矩的看门狗。
这第一问,阁老,江南之财,究竟肥了谁的私囊?”
钱谦益的呼吸变得粗重。
顾长平这番话,是直接把大明朝两百年的遮羞布给扯了下来。
这种话,连皇帝都不敢在朝堂上明说,如今却被一个七品武夫当面戳破。
“放肆!”钱谦益怒极反笑,“你算什么东西,敢妄议朝廷大政!
大明律法,士绅优免乃是祖制。
你这般诋毁江南士林,是想造反吗!”
“造反的不是我。”顾长平没有被他的怒火打断,紧接着竖起第二根手指,“第二问。
流贼之乱,源起何处?”
“陕北连年大旱,朝廷赈灾不力,这是天灾。”钱谦益冷哼一声,“流贼不思忠君爱国,啸聚山林,这是人祸。
与江南何干?”
“天灾不假,但人祸,恰恰就出在你们身上。”顾长平语气极冷,“陕北的百姓吃观音土,啃树皮。
朝廷拨下去的赈灾粮,被层层盘剥。
而你们这些江南名士,在秦淮河的画舫上,一掷千金,只为博花魁一笑。
一桌酒席的花销,够陕北一个村子活一年。”
顾长平指着门外。
“百姓活不下去,自然要造反。
李自成、张献忠,他们手底下的兵,哪一个不是被你们逼上绝路的自耕农?
你们在江南岁月静好,是因为有江北的将士在替你们挡刀。
现在刀快断了,你们不思报国,反而勾结叛将,倒卖军粮,给自己留后路。
这第二问,阁老,逼民为盗,资敌谋逆,这罪名,江南士林担得起吗?”
钱谦益的身体晃了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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