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深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,把手机扣在桌上,屏幕朝下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,在天花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线。
王建国的呼噜声从对面上铺传下来,节奏平稳。
陆廷州翻了个身,床板吱呀了一声。
纪淮安从卫生间出来,拖鞋在地面上拖了两下,爬上自己的床,面朝墙,一动不动。
李深关了台灯,躺在黑暗里。
天花板上的光条还在,细细的,像一根绷直的线。
他闭上眼睛,那根线还在眼皮底下亮着。
1999年春节,李深和沈清秋一起回东阳。
火车在清晨到站,车窗外的田野覆着一层白霜,远处的村庄冒着炊烟,从灰色的天空下面升起来,散成一片薄雾。
出站口的风冷得割脸,沈清秋缩着脖子,李深把围巾解下来,绕在她脖子上,围巾还带着他的体温,她低头笑了一下,鼻尖埋在毛线里。
深记卤味的加盟商开了二十多家,从东阳一路铺到云都,最远的一家开到了省城。
李亚男忙得脚不沾地,接电话的空档才能喝口水,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,另一只手在本子上记数字,嘴里跟对面说着“货周五发”。
她的笑容比从前多了,嘴角一直往上翘,眼角那道细纹不是累出来的,是笑出来的。
她挂了电话,看见李深和沈清秋推门进来,把笔往桌上一扔,从柜台后面绕出来,一把抱住李深,抱得很紧,下巴磕在他肩膀上。
“回来啦。”
“回来了。”
她松开手,又抱住沈清秋,抱得一样紧。
沈清秋愣了一下,然后笑了,手抬起来拍了拍李亚男的背。
李守田身体好了许多。
腰不疼了,每天早上去江边散步,走两公里才回来,路上碰见熟人就停下来聊几句,聊完了继续走。
他的脸比以前圆了一些,颧骨没有那么突了,眼角的皱纹深了,但眼神比从前亮。
王秀兰在天台上种了一排青菜,蒜苗、菠菜、小白菜,长势喜人。
她逢人就指,手从楼下一直举到楼顶,指尖点着那扇窗户。
“这是我儿子买的房子,六楼,带天台的。”
邻居听了,有人点头,有人笑,有人问“你儿子不是还在读书吗”,她就把腰挺直了,声音拔高半度。
“读书也能赚钱,你有意见?”
除夕夜,全家围坐。
桌子是李守田年轻时自己打的,红松木,用了二十多年,边角磨得光滑,漆面有几道划痕。
桌上摆了十二道菜,鱼头朝李深,这是老家的规矩,鱼头对着谁,谁就是这一年家里做主的人。
红烧鱼的眼珠在灯光下反着光,鱼嘴微微张开,像在说什么。
李守田喝了两杯白酒,脸泛红,红从颧骨往两边蔓延,耳朵尖烧成透明的粉色。
他拉着李深的手不放,手指粗糙,指节粗大,虎口有老茧,掌心的温度烫得李深手背发热。
他的眼眶红了,红色从下眼睑往上蔓延,瞳孔里映着桌上那盏台灯的光。
“儿子,你给咱家争光了。”
李深的筷子停在半空中,夹着的那块鱼肉悬在碗沿上方。
他把鱼肉放进碗里,放下筷子,反手握住李守田的手,拇指在他手背上按了一下。
“还没争完呢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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