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双手撑着桌面，胸口剧烈起伏，呼哧呼哧喘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。

阿强站在办公桌对面三步远的位置，低着脑袋，目光盯着自己鞋尖，双手垂在身侧，手指不自在地蜷了蜷。

方景行平复了一下呼吸，转过头来瞪着阿强，声音压下来，带着一股阴沉的狠劲：

“再去找人。

找质检院的人，能搞他的产品。”

阿强抬起头，目光在方景行脸上飞快地扫了一眼又低下去。

“我认识一个，姓吴，欠了一屁股赌债。

可以用钱搞定。”

方景行走回办公桌后面，拉开右手边的抽屉，从里面摸出一张银行卡，两根手指夹着，朝阿强的方向一弹。

卡在半空中翻了个身，落在阿强脚边的地板上，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。

“二十万。

让他伪造一份检测报告，说天使之泪铅汞超标。”

阿强弯腰捡起那张卡，揣进内侧口袋，拍了拍胸口。

“明白。”

吴某收了阿强二十万，当天晚上就动手了。

他在质检院的实验室里待到凌晨两点，一个人坐在电脑前面，把一份空白的检测报告模板调出来，在检测结果一栏里填入“铅含量超标三倍，汞含量超标两倍”，又敲了几行专业术语，末尾盖上私藏的电子印章。

他对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，点了保存，又导出打印了一份纸质版，仔细折好放进文件袋。

第二天上午，这份伪造的检测报告出现在市场监管局的办公桌上。

市场监管局接到报告后反应迅速，当天下午就给深秋生物发了通知，要求暂停天使之泪的销售，配合调查。

消息传开的速度比想象中快得多。

第二天一早，魔都各大商场的货架上，天使之泪被一箱一箱地撤下来，营业员推着搬运车在走廊里来回跑，空出来的货位被其他牌子的产品填上。

林雪梅在电视台的采编室里看到这条新闻的时候，正端着搪瓷缸喝水。

她放下缸子，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新闻看了几秒，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，起身拎起挂在椅背上的包出了门。

她在记者圈里混了快十年，什么猫腻没见过。

产品质量出问题被下架，正常流程是先抽样复检，确认不合格才会发通知。

这次连复检的流程都没走，报告一出来就直接下架，快得不太对劲。

林雪梅辗转打听到出具报告的人姓吴，在质检院干了八年，平时不声不响，最近突然还了一笔赌债。

她约吴某出来吃饭，选了一家离质检院不远的川菜馆，要了个包间，点了一桌子菜，开了两瓶啤酒。

吴某刚开始还绷着，夹一筷子菜抿一口酒，话不多。

林雪梅不着急，跟他聊行业新闻，聊最近查出来的几个造假案例，语气随意得像唠家常。

喝到第二瓶的时候，吴某的舌头开始打结，话也多了起来，说起自己赌钱输了多少，怎么被人追债追到单位门口，说到激动处拍了两下桌子。

林雪梅给他又倒了一杯酒，顺着他的话头问了一句：

“那你这回查的那个天使之泪，是真有问题还是假有问题？”

吴某端着酒杯的手顿了一下，眼珠子转了转，左右看了看包间门，压低了声音，几乎是贴着桌面说的：

“其实……那个报告不是我自己出的……”

林雪梅的右手垂在桌面下，拇指在录音笔的开关上按了一下。

她的脸上没什么变化，甚至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，慢悠悠地问：

“什么意思？

报告不是你出的，那是谁出的？”

吴某像被自己的话烫了一下，猛地坐直了，额头上浮出一层细密的汗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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