五十五岁,松下家族第三代传人,半辈子都泡在谈判桌边沿那圈木纹里,见过太多对手的手在桌面上抖。
她穿一身黑色西装,剪裁服帖得像是量着身材长出来的,领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,指甲盖大小,光泽柔和,头发一丝不乱地盘在脑后,每一根发丝都服帖地贴在头皮上。
她约在杭城西湖边一家日式茶室见面。
茶室藏在巷子深处,门口只挂了一块木头牌子,上面用墨写着两个字。
推门进去要脱鞋,榻榻米上的竹席泛着一股清冽的草香。
靠窗的位置正对着湖面,下午的光从水面上折上来,透过纸窗变成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。
李深到了之后把鞋留在门外,踩着竹席走进包间,在她对面坐下来。
松下道美先微微欠身,腰弯了三十度左右,停留的时间不长不短,刚好够表达礼节又不会让人觉得过度谦卑。
她直起身,双手交叠搁在膝盖上,开口的声音不高:
“李先生,久仰大名。”
李深点了点头,端起面前的茶喝了一口。
煎茶,味道偏苦,舌尖抵上去的时候涩味从舌根往两边扩散开来。
他放下茶杯,拇指在杯沿外侧蹭了一下,没有主动开口。
松下道美从手边取出一份文件,隔着茶桌轻轻推过来。
纸面光滑,封面上印着松下医药的黑色标识,线条干净利落。
她的手指在封面边角压了一下,收回手,掌心向上摊了一下:“我出十亿绿钞,收购尿激酶的全球专利。”
李深没有看那份文件。
他把茶杯往旁边挪了一指宽,靠在椅背上,后脑勺离墙还有一拳的距离,目光停在对面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:
“松下女士,你知道这款药上市之后,每年能给大夏患者省多少钱吗?”
松下道美的睫毛动了一下。
她坐在那里,纹丝不动,只有那排睫毛像鸟的翅膀一样轻轻扇了扇。
“一年至少一百亿。”
李深说。
他靠在椅背上,两手交握放在腹部,拇指互相绕了一圈,“你觉得我会为十亿卖掉它?”
松下道美抬起右手,指尖落在领口那枚珍珠上,轻轻碰了一下,珍珠表面被窗外的光映出一小圈晕影。
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又松开:
“李先生,你会后悔的。”
李深嘴角往上抬了一点。
弧度不大,让他的表情看起来介于笑和不笑之间:
“我后悔的事情多了,不差这一件。”
松下道美站起来,膝盖从竹席上抬起的时候没有发出声音。
她转身往门口走,和服腰带在背后系成一个平整的结,那个结随着她走路的节奏微微晃动。
她穿着白色足袋踩在竹席上,没有脚步声,只有木屐在门口那一段木地板上磕了两声,门拉开又合上,走廊里的光从门缝漏进来一条,亮了一下就消失了。
李深端起那杯茶,把剩下的煎茶喝完。
茶叶末沉在杯底,积了薄薄一层,他拿起来凑近闻了一下,那股苦味已经淡了,只剩下一点草木的清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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