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第六天，她锁定了一个人。

小孙，二十五岁，研发部助理工程师。

他每天早上八点十分准时出现在门口，背着灰色双肩包，刷工牌的时候习惯用左手，右手插在裤兜里。

他在公司里的存在感很低，从不主动跟人打招呼，进了电梯就站到最里面的角落，视线落在自己的鞋尖上。

中午十二点零三分他独自去楼下的便利店买盒饭，在货架前面站很久，挑完之后排队结账，全程不跟任何人说话。

李春梅跟了他三天，看准了时间点。

第四天中午十二点零五分，小孙推开便利店的门，熟门熟路地走到冷柜前面，弯腰看那一排饭团的标签。

他左手搭在膝盖上，右手伸出去在几个口味之间来回点了两次，拿不定主意。

李春梅从他右侧走过来。

她换了一件白色的短羽绒服，头发扎成低马尾，化了淡妆，脸上那两个酒窝在便利店的日光灯底下浅浅地凹进去。

她的手指从货架上捏起一个金枪鱼饭团，放进小孙的购物篮里，指尖碰了一下塑料包装的边缘，发出细微的声响。

“金枪鱼的好吃。

我请你。”

小孙直起腰来，偏过头看她。

他的表情有一点茫然，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，喉结上下动了一下。

“你……你是谁？”

李春梅把右手伸出去，手指并拢，掌心朝上：

“我叫林梅，新来的市场部实习生。

以后请多关照。”

小孙低头看着那只伸过来的手。

她的手指细长，指甲修剪得整齐，涂了一层透明的护甲油。

他犹豫了一秒，把自己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，握了上去。

她的手很凉，像刚在冷水里浸过，但指腹柔软。

他握着那只手的时间大约有五秒。

松开的时候他视线往上移了移，看着她帽檐底下露出的那双眼睛，说了一句：

“谢谢。”

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，但还是带着一点点结巴。

李春梅笑了，嘴角弯起来，那两个酒窝又出现了：

“不用谢。

以后想吃什么口味跟我说，我帮你挑。”

她说完转身往收银台走，步子轻快，经过货架拐角的时候侧了一下脸，余光扫到小孙还站在原地低头看自己那只右手。

她把视线收回来，从收银台旁边的架子上拿了一瓶茶饮料，排队结了账，推门出去。

门铃响了一声，她走进步行道上，脚步没有停顿，一直走到拐角才停下来，靠着墙呼出一口气。

那口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白雾，散了。

从那天便利店相遇之后，林梅开始频繁出现在小孙的生活里。

中午她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等他，手里握着两瓶茶饮料，看到他推门出来就递过去一瓶。

下班的时候她在公司对面的公交站台站着，像是在等车，但小孙走出来她就自然转过身，跟他并肩往地铁站的方向走。

周末她发消息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，语气随意的，像认识了很多年的老朋友，北海边的风从水面上吹过来，她裹着围巾走在他左侧，偶尔侧头看他一眼。

小孙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。

他长得普通，穿衣服总是一个灰色的外套配深色裤子，说话的时候视线习惯往下落。

在公司里坐了一年半，同层楼的人有的连他全名都记不住，电梯里碰面了也只是点一下头就过去了。

林梅会在他说话的时候偏过头来看着他，会在他停顿的地方嗯一声示意她还在听，

会在他提到老家的时候多问两句细节，比如说你妈腿疼了多久了，看了什么医生。

她说她家里也有人在农村，说她也一个人在上京漂着，那种挤在地铁上看着车窗玻璃里自己倒影的滋味她懂。

有一天中午她带了一份便当来，用保温袋装着，打开盖子递给他。

里面是红烧排骨和青椒土豆丝，米饭上撒了一点黑芝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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