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声音不大，每个字都落在同一个音量上，法庭里的扩音设备把这句话送到大厅的每一个角落，

像是往水面投了一颗石子，波纹一圈一圈往边缘扩散。

旁听席上有人转过头去跟旁边的人低声说话，嘴唇贴近耳朵，说着“他这句话什么意思”。

有人把身子往前探了探，像是想从李深的表情里读出更多东西来。

只有李深自己知道那句话的重量。

前世他给了她无数次机会，每一次都以为她会改，每一次换来的都是更深的背叛。

李春梅的手从横栏上滑下来，垂在身体两侧。

她的嘴唇张开了又合上，像是水面开合又合拢，什么声音都没有出来。

她瘫坐在被告席的椅子上，两只手从膝盖抬起来捂住整张脸，手指嵌进发根里，

肩膀一耸一耸地抖动着，哭声从指缝之间漏出来，闷闷的，断断续续的。

法官敲响法槌。

宣判词从法官席上念下来，每个字都带着正式文书那种平稳的节奏感：

“李春梅犯商业间谍罪，涉案金额巨大，判处有期徒刑十三年，没收全部非法所得。”

法槌最后一次落下，敲击声在穹顶下回荡了两秒才散尽。

李深从证人席上站起来。

他把椅子推回桌肚底下，转过身往出口方向走。

经过旁听席的时候有人站起来想拦他说话，他没有停步，侧身绕过伸出来的那只手，继续往前走。

走出法庭大门的时候外面的光线猛地涌进来，亮得他眯了一下眼。

初春的上京风还是凉的，从台阶下方的广场上吹过来，裹着路面残留的潮气和远处车流的声响。

太阳挂在办公楼群之间的空隙里，光落在台阶上，暖意薄薄的，像一层刚铺上去的纱。

他站在台阶顶端，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
凉气灌进肺里，带着灰尘和尾气的味道，混着一点泥土解冻时的腥气。

他把那口气慢慢呼出来，胸腔里某个一直绷着的结松开了。

前世那个蹲在阳台上被推下去的自己，那个被卷走全部积蓄的自己，

那个在寒冬里攥着催债单无处可去的自己，在这一刻，从身体里剥离出去了。

沈悦站在台阶下面的空地上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，没有翻开。

她等他走过来，侧头看了他一眼：

“你没事吧？”

李深把西装外套的下摆扯平了：

“没事。

走吧，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
他走下台阶，脚步没有放慢也没有加快，绕过沈悦的车头，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。

沈悦发动引擎，车子从法院门前的停车场驶出，上了主路，汇进车流里。

李深从副驾的后视镜里看了一眼那栋灰色的大楼，它在他的视线里越来越小，缩成一个方块、一个点，最后拐弯的时候从镜子里消失了。

他把视线收回来，落在前挡风玻璃外面的街道上，路两边的行道树冒出了一层浅绿色的嫩芽，在风里轻轻晃着。

李春梅的案件尘埃落定之后，林雪梅在央视做了一期专题报道。

标题在屏幕左上角打出来：《一个乡镇青年的逆袭——李深的故事》。

画面从东阳中学的老校门开始推，切到实验室里摇动的试管，再切到日内瓦会场大屏幕上那两条数据曲线，

最后停在李深站在新闻发布会台上的侧影。

旁白的语速不快不慢，把高考、天使之泪、尿激酶、国际赌约、商业间谍案几个节点串成一条线。

节目里没有提重生两个字，但每一帧画面都在描一个从底层爬上来的年轻人，脚上沾着泥，手里攥着数据。

节目播出的那天晚上收视率破了百分之五，创下了《焦点访谈》栏目近三年的最高纪录。

李深在酒店房间里看完了整期节目，遥控器搁在膝盖上，屏幕暗下去的时候，窗帘缝隙透进来的路灯光把电视机的黑色镜面，映出一片暗橙色的反光。

他刚把遥控器放回床头柜，手机就开始震，一下接一下，在桌面上转着圈移动。

宋墨岚的消息顶在最上面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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