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深蹲在等离子体装置侧面，手伸进线圈外壳和底座之间的缝隙里，正在拧一颗位置刁钻的螺栓。

他侧着身子，左肩几乎贴到地面，右手握着扳手伸进去，手腕转动的幅度很小，一点一点地旋紧。

那颗螺栓的位置太偏，螺母被线圈的支架挡住了大半，只能从斜下方伸进去一个角度，

每次只能拧小半圈就得把扳手抽出来重新卡。

“李深，你为什么那么相信能做成？”

陈静雯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，不高，尾音微微上挑，带着一层探询的意味。

“万一最后点不着火呢？”

李深手上的动作没有停，扳手卡进螺栓头里，转了小半圈，抽出来，再卡进去，又转了小半圈。

“点不着就点不着。

做科研，失败是常态。

一百次失败换一次成功，值了。”

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，像在报一组数据，没有起伏。

“可是你跟赵院士赌了。

输了你就永远不能碰核聚变了。”

陈静雯从椅子上站起来，走到装置旁边，在他身后两步的位置停下来。

她把手里的表格放在装置外壳顶面上，指尖在外壳的金属表面滑了一下。

李深把扳手从缝隙里抽出来，直起腰，膝盖发出一声细碎的响动，他活动了一下肩颈，转过身正对着她。

“我不会输。”

这三个字落地的时候很稳，没有加任何修饰，像一根钉进木头的钉子。

“你怎么这么自信？”

陈静雯歪了一下头，马尾辫随着动作摆到肩侧。

李深想了想，把扳手搁在装置外壳上，抬手用指背蹭了一下额角，那里有一层细密的薄汗。

“不是因为自信。

是因为我知道，如果连我都不相信自己，就没有人能相信了。”

陈静雯没有立刻接话。

她低下头，目光落在自己脚边某个不存在的点上，右手食指在装置外壳的金属表面无意识地画着圈，

指尖走出的轨迹在灯光下留下一道细小的油脂印痕。

“李深，你知道吗，我一开始觉得你是个骗子。”

她停了一下，食指的轨迹换了个方向，

“后来觉得你是个疯子。”

她又停了一下，指尖停住不动了，

“现在我觉得，你是个让人想一直跟着的人。”

实验室安静了两秒。

灯管的嗡鸣和通风管道的气流声填满了那段空隙。

李深看着她，目光在她的眉眼间停了一瞬，她的睫毛垂下来挡住了一半瞳孔，耳根处的皮肤染上了一层薄红。

邵南乔在门口咳了一声，声音不大，但足够锋利。

陈静雯的指尖从金属表面弹起来，她迅速转过身，回到实验台前面，

重新坐下来，把那份数据表格拉到自己面前，假装在认真地看上面那些她刚才一个字都没看进去的数字。

她的耳朵从耳尖红到耳垂，在灯光下格外扎眼。

李深弯腰捡起扳手，重新蹲回去，把最后一颗螺栓拧到位，螺纹咬紧的那一刻发出一声短促的金属响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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