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五十天上午，赵院士来了。

他拄着一根深褐色的拐杖，拐杖底端的橡胶垫在地砖上一下一下地敲着，声音沉闷而均匀。

他身后跟着两个头发花白的专家，都穿着深灰色的夹克，手里拿着笔记本。

三个人在实验室门口站定，赵院士的目光从门口扫到最里面，在每台仪器上依次停了一瞬，然后迈步跨过门槛。

拐杖先落地，然后右脚，再左脚，一步一步往里走。

李深正蹲在等离子体装置旁边，在安装新的磁场线圈。

线圈的外壳是银灰色的金属材质，表面有一层细腻的磨砂纹理，他把最后一颗螺栓拧紧，放下扳手，站起来，转身，正对上赵院士的脸。

赵院士没有看他，目光直接落在那组新线圈上。

他拄着拐杖走过去，弯腰，用空着的那只手的指关节在外壳上敲了两下，声音清脆，带着金属特有的回响。

他的手指停了一下，指腹压住金属表面，来回蹭了蹭，像是要确认什么。

他直起身，手指从外壳上拿开，指头微微蜷回去，拢进掌心里。

“这个材料，跟上次不一样。”

他看着李深。

“新的高温超导材料，临界温度152K。

我们自己做的。”

赵院士的手指又在拐杖把手上握了一下，指节收紧又松开。

他看着李深，目光里有一层明显的东西在翻动，像冰面下涌动的暗流，翻上来又被冷空气压回去。

“152K？

你确定？”

李深从实验台抽屉里取出那份检测报告，翻到数据页，递过去。

赵院士接过去，手指捏住纸页的两端，举到眼前，从第一行看到最后一行，又从最后一行看到第一行。

他看了很久，久到实验室里安静得只剩通风管的低响和仪器待机的嗡鸣。

他把报告合上，对折，放进自己夹克的内袋里，拍了拍口袋表面，确认它装好了。

他没有说好，也没有说不好。

他拄着拐杖转身，朝着门口走过去。

拐杖落地的声音敲在地砖上，一下，两下，三下，在空旷的实验室里回荡着。

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，没有回头，只侧了一下脸，露出半边被灯光照亮的轮廓。

“还有四十天。

别高兴太早。”

李深重新蹲下去，把扳手从地上捡起来。

“不会。”

他拧紧线圈边缘最后一颗定位螺栓，发出一下清脆的金属咬合声，然后把扳手放回工具箱里。

第五十五天，深夜。

实验室里的灯还亮着，白炽光从天花板倾泻下来，把仪器的金属外壳照得泛冷。

两个男助手被派去调试冷却系统的管路了，苏雨桐也在半小时前收拾东西回去睡了，

她的眼睛已经红得像兔子，走之前打了三个哈欠，把材料检测报告往桌上一放，说了一句“明天再搞”就拖着步子出了门。

现在只剩下李深和陈静雯两个人。

陈静雯坐在实验台前，面前摊着一份数据表格，但那页纸她已经看了很久没有翻动。

她的手指搁在纸页边缘，拇指抵着纸张的一角，指尖无意识地在那角上反复摩挲，纸角被揉得微微发毛。

她没有在看那些数字，目光越过表格上方，落在李深的背影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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