贺文山道:“我是鬼身,白日里要在阴处歇着。
你这院子东南角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洞,我白日就缩在那里面。”
陆清听了,心中越发不忍。
第二天便去集市上买了几刀好纸,又买了些香烛,在那槐树下烧了,说是给贺文山用的。
贺文山出来见了,哭笑不得:“我是鬼,不穿纸衣服,不花纸银子。
你要真想给我什么,就多买几本书吧。
我在阴司这些年,许多书都只记得个大概,心里痒得很。”
陆清便时常买书回来,自己读完,便放在槐树底下,第二天书便不见了。
隔几天书又回来了,书页上密密麻麻写着批注,笔迹清瘦有力,正是贺文山的字。
两人就这样借书还书,交流学问,竟比活人之间的往来还密切。
这一年冬天,临安府来了个新知府,姓贾名文远,是个贪财好色之徒。
他上任不过三个月,就巧立名目加征了三次税。
陆清在城中替人抄书时,听说了贾知府不少劣迹,回到家中愤愤不平,对着贺文山骂了一通。
贺文山道:“你骂有什么用?
有本事你去告他。”
陆清道:“我一个穷秀才,告得了谁?”
贺文山道:“我帮你去查他的底细。
我是鬼,夜里到处走,没人拦得住我。”
此后半个月,贺文山每夜出去,天亮才回。
终于查清了贾文远在任上贪污受贿、强占民田、逼死人命的十余条罪状。
陆清将这些事写成一份状子,托人递到了御史台。
御史台派人来查,果然件件属实,贾文远被革职拿问,家产抄没。
钱塘百姓拍手称快,却无人知道这桩事是一个活人和一个鬼联手办的。
事情办成之后,贺文山却一连几日没有出现。
陆清去槐树下烧了纸钱,又唤了几声,才见贺文山出来,面色极差,身形也比从前淡了许多。
陆清惊问怎么了,贺文山道:“城隍老爷说我在阳间管了不该管的事,罚我三个月不许出阴,还要减我一年阴寿。”陆清听了,后悔不迭:“都是我害了你。”
贺文山笑道:“你后悔什么?
贾文远那种人,害了多少百姓,我出一份力,减一年阴寿也值。
城隍老爷还夸我做得对,说等满了一百年,给我换个判官做做。”
陆清这才放下心来。
此后两人照旧每夜灯下对坐,只是贺文山出现的时间越来越短,有时只坐一个时辰便走了。
陆清知道他在阴司的差事越来越忙,也不强留。
第二年春天,陆清要进京赶考。
临行前夜,贺文山带了一壶酒来,两人对饮。
贺文山道:“此番进京,你必中进士。
我只有一句话嘱咐你:做官之后,莫要忘了今日灯下的话。”
陆清道:“什么话?”
贺文山道:“你曾问我,为何不肯去投胎。
我说我想在阳间多待些年,看看书,看看人。
你看这世间,多少读书人读了一肚子圣贤书,考了功名之后,便把圣贤的话都忘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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