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绍兴年间,临安府众安桥畔,有一书生姓沈名秋,字涵之。
年二十有二,形貌清癯,眉目疏朗,鼻梁高挺,唇色淡白,一副寒士模样。
父沈文远,本是个穷教书的,沈秋七岁那年,沈文远染了时疫,一病不起,撒手人寰,留下孤儿寡母,度日维艰。
母林氏,年方三十,颇有几分姿色,邻里劝其改嫁,林氏垂泪道:“沈家只此一脉,我若去了,秋儿靠谁?”自此矢志守节,以针黹供沈秋读书。
林氏女红极好,绣的花鸟能引蝶,做的衣裳十里八乡都来求。
每日天不亮便起,就着窗前一盏油灯穿针引线,直做到三更方歇。
沈秋每夜读书,必先将母亲房中的灯油添满,又将自己的灯芯剪得短些,为的是省油。
母子二人,一盏灯照两间屋,中间隔一道薄墙,灯影绰绰,书声与针线声相和,直到夜深。
沈秋性至孝。
每晨鸡鸣即起,先到井边打水,注满缸,再劈柴,再扫地,然后才到母亲房中问安。
林氏若起身早,他便跪在床前,双手捧一碗热粥,等母亲饮尽方起。
邻人王氏,是个碎嘴妇人,常对林氏说:“你家秋儿这般孝顺,将来必定高中,你老来有靠了。”林氏笑道:“我只盼他做个好人,中不中的,倒是其次。”
沈秋有一癖,好古物。
虽家贫,遇旧铜烂铁中有奇者,辄典衣购之。
有一回,在众安桥下见一老者卖一枚旧铜印,龟钮,印文为“汉寿亭侯”四字,索价五十文。
沈秋囊中仅三十文,又脱了身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衫子,方得之。
归而示母,林氏笑骂:“你这痴儿,饭都吃不饱,买这劳什子做甚?”沈秋亦笑:“娘,这印上刻的是关老爷的封号,供着能辟邪。”便将印供在父亲牌位旁,每日焚香一炷。
后来城中一个收藏家闻知,愿出十两银子购此印,沈秋不肯,道:“这是给我爹买的,不卖。”
这年三月,沈秋赴市,路过众安桥。
桥下照例摆着许多冷摊,卖破铜烂铁、旧书残画、缺角瓷器、断腿木器。
沈秋一一走过,忽见桥洞最深处,一个老苍头蹲在地上,面前铺一块破布,布上只放着一件物事——一面铜镜,径约三寸,背有蟠龙纹,鳞甲分明,龙首衔着一颗米粒大小的绿松石。
镜面晦暗如墨,照不见人影。
沈秋蹲下身,拿起镜来细看。
镜背蟠龙做工精细,鳞爪宛然,龙身盘曲如游蛇,龙首昂起,口中那粒松石虽小,却泛着幽幽的蓝光。
沈秋心中一动,问:“老丈,此镜何来?”老苍头道:“老汉姓陈,本是清河坊绸缎庄的伙计,只因东家亏了本,歇了生意,老汉没了活计,便将家中旧物拿出来卖。
这镜子是祖上传下来的,据说是南唐宫中的物事。
老汉也不识货,相公若中意,给三十文便拿去。”
沈秋身上只有二十文,是母亲给他买笔的。
他犹豫半晌,道:“老丈,我只有二十文,再脱这件褂子与你,可使得?”老苍头看了看沈秋身上的旧布衫,道:“相公是个读书人,老汉怎好要你衣裳?
也罢,二十文便二十文,只当交个朋友。”沈秋大喜,将二十文钱双手奉上,又深深作了一揖。
携镜归家,沈秋以软布蘸了清水,细细擦拭。
锈迹一点一点脱落,露出镜面,光滑如新磨的铜,照人眉发可数。
沈秋将自己的脸凑近,镜中映出一张清瘦的面孔,双目炯炯,倒比平日精神些。
他又将镜子翻过来看那蟠龙,龙身上的鳞甲在日光下泛着金光,栩栩如生,仿佛随时要破镜飞出。
沈秋看了半晌,爱不释手,便将镜子摆在书案上,用一个小木架托着。
是夜,沈秋在灯下读《史记》,读到“项羽本纪”中“籍曰:彼可取而代也”一句,不觉拍案叫绝。
正此时,案上铜镜忽然泛起一层微光,如萤火游走,忽明忽灭。
沈秋初时未觉,后觉镜中亮光映在书页上,才抬头去看。
这一看,唬得他差点跌了手中书卷。
镜中竟映出一个女子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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