铜镜里晃动的珍珠流苏扰得谢书筠眼晕,她第三次把母亲插上的金累丝鸾鸟步摇拔下来:“戴这个活像正月里的灯笼架儿!”
说着将太后赏的步摇往窗边绣篓里一抛,惊得偷食的白猫打翻了丝线盒。
“我的小祖宗!
明日选秀要穿太后赐的十二破留仙裙,你这会子还穿着轻容纱裤晃荡!”
谢书筠叼着桂花糖斜倚在螺钿镜台上,“阿娘莫慌,陛下总要看在姑母面上给我个才人位分。”
她将糖块咬得咔咔响,顺手把石榴红口脂换成淡粉胭脂。
谢母正要发作,窗外忽然传来冬青脆生生的通报:“姑娘!
太后娘娘差人送东西来啦!”
谢书筠如蒙大赦,提着裙摆便往廊下溜。
谢母只得压下满腔说教,匆匆整理衣襟跟上。
廊下已站着几位身穿靛蓝宫装的嬷嬷,为首一人面容端肃,头戴玳瑁簪,正是太后身边的大姑姑佩兰。
她身后跟着四个小内侍,捧着盖了锦缎的漆盘,依次排开。
“老奴给谢夫人、谢娘子请安。”佩兰姑姑微微福身,语气不卑不亢。
谢母连忙还礼:“姑姑快请起,怎敢劳动姑姑亲自跑一趟。”
佩兰含笑直起身,目光掠过谢母,落在斜倚在廊柱上、嘴里还叼着半块桂花糖的谢书筠身上,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,旋即正色道:
“太后娘娘惦记着娘子明日选秀,特命老奴送来几样东西,给娘子添妆。”
她一摆手,身后小内侍依次揭开锦缎——
第一盘是一只冰裂纹青瓷枕,釉色莹润,裂纹如冰河初裂;
第二盘是一套赤金点翠头面,翠羽湛蓝,金丝细密;
第三盘是四匹云锦,分别是藕荷、月白、银红、鹅黄四色,皆是江南贡品;
第四盘则是一对羊脂玉镯,通体无瑕,光润如凝脂。
“太后娘娘口谕,”佩兰清了清嗓子,肃容道,“谢氏乃名门之后,明日选秀,当谨记身份,举止端庄,不可坠了谢家百年清誉。
选秀乃为皇家延绵子嗣、充实后宫,非是儿戏,须得拿出世家女的涵养气度来。”
她顿了顿,目光再次落在谢书筠身上,语气和缓了几分,却仍带着深意:
“太后娘娘还说,谢家女儿生来便该站在高处,但高处不胜寒,须得自己有本事站稳才是。
娘子冰雪聪明,想来明白娘娘的苦心。”
谢母连忙躬身应道:“请太后娘娘放心,臣妇定当严加管教,明日必不让娘娘失望。”说着侧身拉了拉谢书筠的袖子,压低声音催促,“筠儿,还不谢恩?”
谢书筠听到自己的名字,赶忙把半块桂花糖囫囵咽下,胡乱抹了抹嘴角,上前一步,规规矩矩行了一礼,口中道:
“臣女谨记太后娘娘教诲,明日定当好生表现,不给谢家丢脸,不给太后娘娘丢脸。”
这话说得倒也算周全,只是那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吊儿郎当的敷衍,眼角还瞄着那只白猫,也不知听进去了几句。
佩兰姑姑却也不恼,只深深看了她一眼,唇角微微一弯,道:“娘子记着便好。
时辰不早,老奴还要回去复命,告辞。”
谢母忙命人送客,又亲自将佩兰送到二门。
待她回来时,却见谢书筠已经拆开那盘云锦,把藕荷色的那匹披在身上,正对着铜镜左照右照。
“阿娘,你说这匹做条轻容纱裙好不好?
夏日里穿着定然凉快。”她回头冲母亲眨眨眼,“比那劳什子十二破裙强多了。”
谢母一口气噎在喉咙里,半晌,只长长叹了口气。
窗外,白猫被阳光晒得翻了个身,发出满足的呼噜声。
暮色渐浓时,谢书筠盯着镜中满头珠翠的自己,忽然冲冬葵眨眼:“你说陛下见着我这身打扮,会不会以为姑母把麟德殿的烛台搬来我头上了?”
边说还边用凤仙花汁在绢帕上画乌龟,龟壳上工工整整写着“李”字——正是当今天子的姓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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