更深露重,窗外星河垂落,谢书筠翘着脚晃荡腰间羊脂玉禁步,盘算着明日定要在皇帝跟前装得木讷些——
最好让他觉得自己是个只识得琵琶谱的呆美人,省得卷进前朝那些刀光剑影。
毕竟宫里最妙处,当属尚食局新来的岭南厨子做的荔枝冻,谁耐烦管他们母子斗法?
次日卯时三刻,菱花镜里浮着未尽的晨雾。
谢书筠艰难地睁开眼,只觉得眼皮似有千斤重。
昨夜里翻来覆去,竟辗转到了后半夜才迷糊睡去。
铜镜中映出一张犹带睡意的脸,眼下一抹淡淡的青痕。
冬葵心疼地皱了皱眉,手上却不停,先用热帕子敷面,又抹上润肤的玉女粉,一层层细细打理。
冬青则打开妆奁,将昨日备好的钗环首饰一一摆开,金的玉的,在晨光中泛着温润的光泽。
谢母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,静静望着这一切。
她看着女儿被两个丫头围着,一件件往身上穿那些繁复的宫装——
先是贴身的轻容纱中衣,再是杏子黄的襦裙,外套那件茜色联珠纹锦半臂,最后才是太后赐的十二破留仙裙。
每穿一层,腰身便挺直一分,每戴一簪,神色便郑重一瞬。
那个昨日还叼着桂花糖、逗弄白猫、拿凤仙花汁画乌龟的疯丫头,正一点一点,变成一个即将踏入宫门的世家女。
谢母眼眶倏地一酸。
她快步上前,接过冬青手里的玉梳,亲自为女儿梳理鬓边的碎发。
铜镜里,母女二人的面容重叠在一起,她看着镜中那张年轻娇艳的脸庞,有许多话涌到嘴边,却不知从何说起。
谢书筠从镜中望着母亲泛红的眼眶,心里那点子困倦和漫不经心忽然就散了。
她转过身,握住母亲的手,弯起眼睛笑了笑,仍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:
“阿娘莫担忧,再不济也有姑母在呢!
太后娘娘可是亲姑母,还能看着筠儿吃亏不成?”
她摇了摇母亲的手,“再说了,筠儿这么机灵,定会过得好好的,吃好喝好,说不定还能给您拐个皇子外孙回来呢!”
“胡吣!”谢母被她这没正经的话气笑了,方才的伤感倒是冲淡了几分,伸手点了点她的额头,“进了宫可万不能这般口无遮拦!”
谢书筠笑嘻嘻地应了,重新坐正身子。
最后一支金簪插入发髻,最后一枚玉禁步扣上蹀躞带。
冬葵退后一步,上下打量一番,满意地点点头。
谢书筠站起身,缓缓转向铜镜。
她怔怔望着镜中那个陌生的、端丽的、仿佛从古画里走出来的世家贵女,忽然觉得有些透不过气来。
这满身的金玉锦绣,这繁复的宫装,这高高的云髻——像一只被金线缠住的蝶。
谢母走到她身后,将一条羊脂玉项链轻轻戴在她颈间,那是谢家传了几代的物件,温润的玉贴着肌肤,带着些许凉意。
“走吧。”谢母轻声道,“车驾已在门外候着了。”
谢书筠深吸一口气,对着镜中的自己弯了弯唇角,转身随母亲往外走。
晨光铺满长廊,裙角拂过青石地面,发出细微的窸窣声。
她走到门口,忽然回头,望了一眼那扇菱花镜。
镜中空荡荡的,只余一室晨光。
鎏金车辕将将停稳,便有绯色轻纱拂过茜罗窗。
赵琉毓腕间十二对银丝虾须镯撞出清泉似的响,丹蔻指尖勾着杏子红披帛:“好你个谢阿筠!”
她指向谢书筠裙角,“我说尚服局怎短了银线,原是给你偷绣了满裙木香花!”
谢书筠笑着递过缠枝银香囊,内里薄荷混着龙脑香早换成赵琉毓最爱的苏合香。
忽见对方石榴裙下竟穿着双蹙金宝相花软锦履——正是去岁上巳节她们在曲江池畔赌赢的彩头。
本章未完,请翻下一页继续阅读...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