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被家里卖出来时没有笑,被庙妇按着换上嫁衣时也没有笑。
现在她站在一尊会叫她娘的神像前,反倒笑出了声。
“你们怕的不是我不拜。”她捏住最上面的愿牌,“你们怕我看见背面。”
愿牌入手很凉,像从井底捞出来的骨片。
正面的朱砂字还带着香油味,翻过去的一瞬,温照萤腕上的红绳猛地收紧,勒得她指尖发白。
背面果然有字。
不是朱砂,是黑得发紫的旧血。
以圣女声,换子嗣安。
温照萤盯着那七个字,喉咙像被一把无形小刀轻轻抵住。
她终于明白为什么庙妇一路上不许她多说话,为什么新房里供着送子娘娘,为什么第一夜要她“开嗓”。
所谓赐子,不是娘娘送来的。
是从圣女喉咙里割出去的。
门外传来钥匙撞门的声音。
庙祝不再装慈悲:“温照萤,你敢乱翻愿牌,就是亵渎娘娘。
你妹妹的下落,还想不想知道?”
温照萤的手指顿了一下。
袖中的小铜铃贴着皮肉,凉得像一滴水。
温照星最后一次见她,是在温家柴房外。
小姑娘手里攥着半块冷饼,眼睛红得厉害,却还压着哭声说:“阿姐,别把我的名字卖给庙里。
名字一卖,人就找不回来了。”
后来照星不见了。
温家说她自己跑了,牙婆说她被好人家收了,送愿庙的庙妇却在买温照萤时说了一句:“姐姐来了,妹妹的愿也就安了。”
那句话像钩子,一直钩着温照萤走到这里。
“想知道。”温照萤低声说。
门外庙祝似乎松了口气。
下一瞬,温照萤抽出嫁衣发簪,簪尖划破自己的指腹。
血珠落在愿牌背面,黑紫旧字像活虫一样扭动起来。
她把愿牌按进香炉,三年不灭的香灰火腾地窜起,火苗青白,先烧掉“圣女”两个字。
神像腹中所有女人的脸同时张口。
无声的风撞过新房,红烛齐齐矮了一截。
温照萤的喉咙骤然一紧,像有人把她的声音从胸腔里往外拽。
她咬住舌尖,硬是把那口腥甜压回去,另一只手抓住供桌上的圣女册名。
册名封皮是红绸,里面第一行已经写好新名:送愿圣女温氏照萤。
后面还有一列小字:原名入神,凡俗亲缘自此断绝。
温照萤眼神冷下来。
她不怕神庙给她改名。
她怕的是有一天自己也会忘记温照星,忘记有人在柴房外叫过她阿姐,忘记她不是天生该替别人付账的人。
门锁咔哒一声。
庙祝推门前,温照萤把册名也塞进香炉。
红绸遇火没有立刻烧焦,反而像活皮一样卷起来,里面伸出一缕缕细红线,试图缠回她腕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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